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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uly 05 EXE版《太平杂说》电子书完成化了约半个月的业余时间完成这项工作,每天OCR三到四篇,逐字校对,并同时改正原书排版上的错误。虽然辛苦,但是值得,因为埋没这样的好书,实在有一种读书人的愧疚。
July 02 读《太平杂说》联想 □ 杨乃济1998年第3期《东方文化》刊载潘旭澜的《太平杂说》一文(按,包括《应当正名》、《译名小议》、《遥想天京》三题),是一篇拨乱反正的文字。它把长时期被颠倒了、人为美化了的“太平天国”的本来面目,做了实事求是的曝光。尽管一篇短文难以道尽详情,但这一拨乱反正的意义是巨大的。尤其是文中第三小题“遥想天京”,直把这一政权的种种荒唐政令和极端腐败、暴虐的统治,都做了一个近距离的速写。 看了《太平杂说》,不由得使我联想到一篇六十多年前看到中文杂志所刊载的《太平天国天京观察记》。作者为英人G.L.Wolseley,该文原名《中国战争叙述》(Narrative of the war with China),全篇共十四章,现摘录其中四小题如下:南京之行 余固非商人,亦非教士,极想亲到太平军之大本营观察一番,欲小住其间,亲自视察而后自行判断他们之善恶优劣。余对于清朝政府之孱弱无能及腐败情形,颇有经验。我住南京时本存有反对清廷很深的成见。如这个敌对清廷、谋夺其统治权之太平天国果有任何美善之处,我们巴不得快快承认。(译者按:吴氏到南京时当在1861年1月中旬。) 在南京时,我们住在忠王府,每日俱有鸡、鸡蛋等食品之供给,而不受我们的钱。看来他们几乎要废去一切货币之使用,而将全个社会回复到远古的家族制度,于其中一般人民之一切需要,只均有一个首长供给,而人民均在其旗下服役者,这办法正是在南京实行的。此处现有王爷十一位,凡人必附属于一王。其名则在该王府注册,各人每日之食品均从各该王府领用。现在食料甚少,而衣料则极多,盖有破苏州后所得者。有几次我们以金钱私行赏给为我们抬行李的工人——皆贫乏,困苦,饿到半死的苦力——但虽无头目在场,他们均不接受,盖恐一被察觉将受死刑也。城内各种店铺均不准开设。惟在城外荒凉曾受兵燹之区间有一二冷淡市场,每日有少少鱼菜出售。 南京的妇女 现在南京的居民极少,女多而男少,约二与一之比。大多数的人民是由各方俘虏来的,其中一大部分是由苏州来……天王之部下似甚精于鉴别之眼光,因每打胜仗时于全部人民必肆行屠戮而惟把美女留下。我们可以说,那里却没有一个老妇及幼女,但有一大部分男童。 按他们的新信仰,一夫不必定要限配一妻。他们每藉神圣下凡的启示以作为恶行淫的护符,甚至藉以废除第十一诫。东王自称为圣神风,一如天王常私与上帝天父秘密谈话的。有一次他——东王——宣称天父下凡授意令一个友人之某妻或某妾(我忘记了是妻抑妾)转移归他享用…… 军官之残酷 在我们未到之前未久,有两妇人私相诽谤天国政府,而自叹现在生活之痛苦远不及从前之自由安乐。讵料偶语被人听闻,一经报告,两妇立即被斩首。…… 即使最卑下的军官也有杀人之权。有些地位等于我们之警察者,也可自由施用生杀之权。当我们初到之日,海关署遣一人前来引导我们进城之路。此人即有杀人权。凡有此权者手持三角小祺,中有一“令”字。这是他们“威与权之凭证”。这引路人外观极为平凡,其服装仅胜于苦力一筹,而其职位之卑下甚至入城时守城人拒绝其请求而不许我们进城。罗牧师告诉我们说,当其离开苏州前赴南京时,有一个像这引路人一般高的小官奉命偕其同往,在沿途各站找轿子。有一次有人犯了此官之怒,彼即云要斩其人。幸得罗牧师多方求情乃得免行刑。罗牧师又告诉我们说,在路程中有好些无头的尸骸,是最近被斩首的。官员之腐化 我们住在南京时,天王所派来伺候我们的人说,他们原是苏州的纺织工人,苏州被攻克后即被俘而沦为奴隶了。他们之所以得不死者,因为太平军利用他们挑运俘虏品故也。这些不幸的人生活在极痛苦中,但如有其他中国人同在,则不敢表露其苦痛感情。……无论我们走到哪里,处处均有同样的问题,“你们有什么东西出卖?”“有鸦片烟吗?”“有军火枪械吗?”有一人走上一只我们停泊在南京江岸的军舰,而问取一百箱鸦片烟。我们伴侣中有一人要在深夜往视赞王,见那位王爷神志昏昏迷迷的,大概是抽鸦片烟太多之故。如谓天王部下严禁鸦片值得赞许的,真是荒谬之极。这种说法,如用为传教的呼声以求在英国多得同情有利于传教事业,虽未尝不可,然而凡到过沿长江太平军所占领的区域内无论哪一处的人,当闻而发笑。我们到过不少地方了,甚至在南京,到处最大的要求乃是鸦片和军火。 从以上这幅洋人描绘的天京图画来看,无论是首长式的社会组织,饿到半死的抬行李工人,俘虏来的大量女奴,还是以神圣下凡行淫和军官的残酷、官员的腐败,都对《太平杂说》做了有力的补充,为这一政权的真面目做了大曝光。 我想,多年来“太平天国”这一南面称孤的短命政权(1851—1864)之所以不断美化和节节拔高,根源就在于历史不断的轮回,“太平天国”的阴魂一再转世。回顾共和国走过的许多弯路,似乎都与“太平天国”有肇出一元的奥妙。从当年的人民公社中可以找出许多一个世纪前在“天京”推行过的政令——圣库制、供给制、诸匠营、百工衙署、夫妻分居、取消商业贸易等等。 当年人民公社的那段艰难岁月,年岁小一点都没经历过,不妨看看新近出版的韦君宜的《思痛录》,尤其是写大跃进的第五章。这位革命老前辈写道: 作家协会闹得更凶,不仅要求大家都来吃食堂,而且要求都搬家。新副秘书长王西凡是部队转业来的,雷厉风行,准备把作协原来的平房宿舍院和外单位交换楼房,然后全体集中住在一起,然后编组,吃饭有炊事组,穿表有缝纫组…… ……报纸上宣传,马上要实行共产主义,废除家庭,儿童公有制,夫妻关系打破,男的集中住男宿舍,女的集中住女宿舍,星期六允许会面一次…… 现在想起来,“文化大革命”期间让大家下干校编连队,男归男营,女归女宿,孩子也编连,大约是1958年早就想实行的“共产主义幻想”。 在这里我想对以上引文的最后的“幻想”二字加以修正。要说这是“幻想”,那这一“幻想”早在上一世纪的“天京”就曾付诸实现,而且在以后的“红色高棉”也曾付诸实现,“人民公社”仅在承上启下,怎么能说是“幻想”呢?! 正是由于我们曾经有意无意地以“太平天国”为师,那么依照师道尊严的古训,理应给老师多戴上几顶桂冠,多擦上一些“祛斑美容霜”之类的化妆品才是。只要“人民公社”“就是好”,“太平天国”当然也得“就是好”,“敬天法祖”从来就是人间正道! 《太平杂说》一文结尾还提出了一个有趣的建议: ……如果今后有直面历史真相的小说家、影视作家,以艺术的大手笔,表现这个“天京”风貌,不但有很强的观赏性和审美品位,还有很高的认识价值。 我以为,这个建议既提晚了又提早了。说它晚,缘于陈家林执导的电视剧《太平天国》(确切片名不详)早巳开拍,不久即将开播了,但我预计该片恐怕不过是类于阳翰笙的《天国春秋》那样的一曲悲壮的挽歌吧。祛斑美容霜仍会是照擦不误的。说建议提早了,则是说要真正拍出一部“直面历史真相”的“悲剧与闹剧”,似乎还缺乏舆论基础。在中国,这类还历史本来面目的工作还属任重道远,“太平天国”的拨乱反正尚未列入当务之急,现在似乎还只能做点“吹风”、“问路”之事。不过千里之行始于足下,《太平杂说》已做了很好的开始。 原载《东方文化》1999年第1期 潘旭澜先生的《太平杂说》 □ 王彬彬我是在中学的历史课上知道中国历史上发生过多次“农民起义”,并且知道“农民起义”都是很伟大的,都是历史进步的动力。至于那些领袖人物,则个个都是大英雄大豪杰,都是一心一意为人民谋幸福的。最早令我对“农民起义”发生怀疑的,是鲁迅。鲁迅向来主张反抗压迫、以恶抗恶。他对中国的历代统治者固然向无好言,但在谈及历史上的所谓“农民起义”时,却也从无褒词,例如,说到张献忠的祸蜀,每每有按捺不住的憎恶。 其实。只要稍微想一想,就能明白所谓“农民起义”是历史发展的动力这种说法有多么可疑。中国历史上发生过的“农民起义”大大小小有那么多次,只要每次都将历史向前推进一点,那到近代也就进步得相当可观了,何至于衰弱到经不起西方列强的轻轻一击。 按通常的说法,鸦片战争是中国近代史的开端。就在近代史开始不久,爆发了洪秀全、杨秀清等人领导的“太平天国”运动。这场发生在近代史早期的规模宏大、历时长久的所谓“农民起义”,数十年间,一直获得极高的评价。人们将“太平天国”作为“农民起义”的标本而大加称颂。至于洪秀全,则被戴上一顶“近代中国向西方寻找真理的先进的代表人物”的桂冠,更有人殚精竭虑地探究洪秀全的“哲学观念”、“思想体系”。而复旦大学的潘旭澜教授,最近一两年在《文汇报》、《羊城晚报》、《上海文学》、《钟山》、《东方文化》等报刊上,发表了一系列有关“太平天国”的学术随笔,从各个方面对“太平天国”进行了冷峻的解剖,并做出了自己的评判。 潘先生的“正业”是文学研究,但对历史的兴趣却同样浓厚,对中国历史上的许多人物,许多问趣,都有自已的感悟和看法。最近十来年,潘先生发表了大量散文、随笔,出版了《小小的篝火》、《咀嚼世味》等散文、随笔集,其中有些文章,便是对一些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发表自己的见解。至于对洪杨的“太平天国”,潘先生从年轻时代便留心有关的中外资料,并形成了自己的一系列观点。这些观点在心里闷了很多年,最近一两年,才以“杂说”的方式得以表露。 “太平杂说”的第一篇是《应当正名》。洪杨领导的这场造反运动,多年来人们一直称为“太平天国”,潘先生认为,这是不准确的。“太平天国”是洪杨自称的“国号”,但严格说来,他们并不曾真正意义上地“立国”。太平军并不曾推翻清政府而代之,他们只是在高中央政府很遥远的南方数省进行区域性的军事割据,即使在被他们部分占据的省份,清政府的行敢机构也仍然存在。洪秀全起事未久,连县城都还没攻下一个时,便登基当了“天王”,后来虽然“建都”南京,但实行的也是军事化管理,并未建立起完整的行政体系。“太平天国”的“国号”虽然打出来了,但直到洪秀全服毒自杀时,都并未真正建立起一个国家。当时的中国百姓并不把被太平军占据的地区视作独立的一国,国际上也从未有他国对“太平天国”予以承认。因此,按照他们自封的“国号”称之为“太平天国”,是不妥当的。历史上的“农民起义”领袖,在占据了一些地方后就忙着称帝立国,匆匆过把皇帝瘾。例如李自成曾在襄阳称新顺王,不久又在西安建立了“大顺国”,并且还设立了一套行政机构,很快还打进了明朝的都城北京;再侧如,张献忠也曾在武昌称大西王,后又在成都称帝,建立了“大西国”。李自成、张献忠的兴亡,也基本与太平军历时相当,但后人并不按他们自封的“国号”去称呼他们的造反运动,而独将太平军的造反称之为“太平天国”,显然是不合理的。 潘先生观察太平军造反,有一个根本的视角,就是看其对中国的近代化进程究竟起了怎样的作用。在《大渡河钟声》、《走出梦话》等文章里,潘先生指出,如果不带偏见,不从某种教条出发,就应该承认,这场造反运动不是推动,而是明显阻碍了中国的近代化进程。对当时的中国而言,鸦片战争是挫折,也是机遇。太平军起事前,魏源等人已提出要培养人才,学习西方先进技术,发展近代工业。在当时的情形下,清政府是有可能一定程度上采纳这些维新建议的。然而,很快爆发的太平军造反,把清政府弄得手忙脚乱、焦头烂额,也就根本顾不上将这些维新措施提上议事日程,同时客观情况也不允许将这些哪怕是最初步的维新措施付诸实践,仅仅是“师夷长技”这最原始的一步,也没有条件大力实行。在清政府与太平军拼得两败俱伤、国力更为虚弱之际,英法辱国又发动了第二次鸦片战争。中国的内乱,给了西方列强更大的可乘之机。太平军从起事到最终平息,历时十八年。由于这十八年处于近代史的开端,它造成的影响就不仅仅是使中国的近代化进程延缓了十八年,更使得以后的努力加倍地艰难。它所留下的后遗症也许是难以估量的。 如果太平军造反成功,完全取清廷而代之,控制了全国,结果会怎样呢?——恐怕会更糟。在《走出梦话》、《天堂与坟墓》、《天王进城》、《王爵奇观》、《岂可讳言》等文章里,潘先生指出,洪杨等人,其实是目光短浅、胸无大志的。看看他们“定都”南京后的种种荒谬绝伦的举措,看看他们的种种反人性反文明的政策,便能明白,如若他们控制了全国,那将是怎样的民族灾难。洪杨等人,本质上是极端仇视知识文化的,对近代文明茫然无知也毫无兴趣。清政府够腐败的,但“太平天国”在“定都”南京后的腐败,丝毫不逊于清政府,再加上与清政府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文化专制、愚民政策和蒙昧主义,使他们不可能对历史的发展有什么积极作用。 看清了太平军造反的实质,清除了涂抹在洪秀全脸上的油彩后,对这场运动中的诸多具体问题,也就能还其历史真相。例如,1856年太平军最高层的相互残杀,是太平军走向覆灭的开始。长期以来,有关论著和历史教科书,在谈到这一事件时,总是百般为洪秀全开脱,硬说韦昌辉的铲除杨秀清是在“个人野心”膨胀下进行的一场“政变”,因此责任应由韦昌辉这个太平军中的败类和“变节分子”来负。在《岂可讳言》中,潘先生指出,这一事件的实质,是洪杨对最高宝座的争夺。韦的杀杨,只能是出自洪的“旨意”,否则便难以思议。所以,说这次事件是韦发动的“政变”是根本说不通的,将其称作“杨韦事件”或“天京事变”也都不准确,正确的说法应当是:洪杨内讧。 为了美化洪秀全,人们不仅讳言洪杨内讧,对太平军内部的所有是是非非的评判,都从洪氏本位出发。例如,石达开的出走,被说成是不顾大局的“分裂主义”和“个人英雄主义”,李秀成被俘后的自供,则被说成是“污点”、“失节”、“叛变”。潘先生的《大渡河钟声》和《歧路咏叹调》(按,本书中改题为《复调挽歌》)等文章,则对他们有不同的评价,并指出,他们的悲剧,不在于对无可救药的洪氏小朝廷忠得不够,而在于过于愚忠。一场声势如此浩大的造反运动,必然有优秀人物投身其中,也必然会造就出才智超人之士,石达开和李秀成,便是太平军将领中的优秀者。他们的人生悲剧也就分外耐人寻味。尤其文韬武略的石达开,本可以为民族富强、为历史进步做出一份贡献,同时自己的人生价值也能充分实现。但由于在人生道路的选择上一错再错,终于只能在历史上留下一个“又大又黑的惊叹号”,只给后人留下一份咀嚼不尽的教训。一个很优秀的人,因为投身于一场错误的历史运动,或者因为不得已而置身于一段荒谬的历史中,从而使自己的生与死都了无价值,这样的例子中外历史上太多了。石达开只是其中之一。潘先生以《大渡河钟声》一文,为石达开唱了一曲挽歌。 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,这是西方的一句名言。我以前认为这说得很有道理。现在觉得,这句话,也对,也不对。 1998年9月2日南京 原载《文艺报》1998年10月15日 / 收于随笔集《给每日以生命》 后 记去年十月,我已经作好结集的准备,连集子的前言也写好了。由于三言两语说不清的原因,结集出版的事搁了下来。其间,又增写了几篇。 可以写的题目还不少。不过,仍然决定就此告一段落。我的时间、精力有限,这只是清理自己的文化杂货堆的第一项,现在不应该无节制地加大投入。而且,多数要写的题目,在已写的文章中已简略地说度,再单独另写套增多重复,就采取人们常说的“点到为止”吧。求全求大从来就不是我的写作取向。我写这一批杂说一个重要的内驱力已经释放,它就是向一些“太平天国”论著和作品说一声:不,历史不可随意颠倒,也不可阿世曲说。 如果这声音是雾岛疏钟,今后就一定不断有学人和作家,尤其是中青年学人和作家,用他们的鸿篇巨制来细说太平军的兴亡。如果这声音只不过是瀚海驼铃,那也让今天和明天的有心人知道,有一个扛着自己脑袋的学人,说出了一种不同的认知。 在这批杂说的写作和发表过程中,我时时感到习惯势力和主流话语的强大。我想,在眼下中国大陆,上网还远不足以取代纸张出版物。如果不能通过有纸载体与读者见面,写作的用意就大打折扣。要通过有纸载体与读者见面,就不能不考虑语言空间的限度。纵然如此,有些报刊要发表这些文章,仍然有这样那样的顾虑。担心被指责为“否定农民革命”,甚至扣上“反马克思主义”之类的帽子,而遭到或明或暗的“麻烦”。这我能够理解。因为即使我这么闭塞,也感受到面前和背后的种种异常。 如果,我想让编辑们签发时减少顾虑,那我就应该在稿件可能被卡住被压下时,打出姜子牙的杏黄旗,也就是马克思对太平军的评价。马克思这位太平军的同时代人,倡导革命的思想家,1853年对太平军曾寄以热切的期望,但到1862年,当他了解了事实真相后,他用德文写道:“除了改朝换代以外,他们没有给自己提出任何任务……他们给予民众的惊惶比给予老统治者的惊惶还要厉害。他们的全部使命,好像仅仅是用丑恶万状的破坏来对立与停滞腐朽。这种破坏没有一点建设工作的苗头。”文章最后作了这样的概括性评价:“显然,太平军就是中国人的幻想所描绘的那个魔鬼的in persona(化身)。但是,只有在中国才能有这类魔鬼。这类魔鬼是停滞的社会生活的产物。”在当代中国大陆,马克思本人这一合乎事实的评说,大约没有哪个太平军的美化者、维护者敢于站出来公开否定罢,因为他们全都要马克思这把“刀子”呢。那么,它应当可以成为我的杂说顺利发表和消灾免难的杏黄旗。但是,我没有打出这面旗子。因为,我对太平军的看法是在读到马克思文章以前就形成的,是以史实为根据,以我所了解的人类文化良知为准则的。虽然马克思对太平军的否定与我的看法相通(而且表达更自由更严厉),但它只是简短的述评,更何况各自视角显然不同;再则,在看够了将政治思想权威的话作为文化生涯的钓鱼台或黄金台。以权威的话作为评判学术问题的唯一标准,我这些根本不是注经解经之作。是不应借光——用马克思的话作杏黄旗的。现在,好不容易,这批杂说都已经或即将在报刊上发表,将马克思的话写在集子后记里,只是想说,那些号称马克思主义的“太平天国”论著和作品,其实既违背了马克思主义提倡的实事求是的原则,也直接违反马克思的评说。顺使说一句,有的专家,当马克思在中国被借用频率最高的时候,以马克思主义者自居,胡适重新成为偶像时,又以胡适及门弟子自炫,令人联想不少而感触更多。 好些年采,各种媒介上经常提出“以史为鉴”。这话固然必须对外国人尤其是企图否定或篡改历史的外国人讲,也应当对本国人讲。是的,一个国家、一个民族要正常地生存和发展,以史为鉴是很必要的。“世界之最”的光荣历史当然应该弘扬,以振奋民族精神,以寻求兴旺发达的经验和规律。对于历史上的病患和污垢,也要勇于揭出,从中汲取教训,以免重蹈复辙。对于太平军造反,固然要看清引起造反的原因,同样要看清它的种种暴行尤其是反人类、反文化的罪恶。不然,它就会以不同的名义或面目,再度将中国拖进灾难的深渊。在德国,希特勒的纳粹主义早已被宣布为非法,但新纳粹分子还蠢蠢欲动,故而将1996年1月27日定为“纳粹受害者纪念日”,最近柏林又举办多种活动,包括为纳粹杀害者建立纪念碑的开工仪式,让人们永远记住纳粹的罪行。而太平军至今却还打着“农民革命”的大红伞,在中国呼风唤雨,是很值得警惕的。需要大多数中国人都来以史为鉴,才能避免那闹剧和丑剧混合而成的大悲剧重演。这将是一个艰巨又漫长的历程。首先要有良知、有现代理性的文化人来做这个启蒙。 这批杂说终于在上海、广州、南京、北京、天津、长春、湖南、江西、福建、山西、海南、西安、郑州、香港等地的有影响的报刊分别发表或转载了。不少读过一部分杂说的文化人,包括著名历史学家、文科老教授和中青年教师、编辑、学者、作家,来信、来电话或当面表示赞同和鼓励。其中有两位,还撰文在北京、广州的报刊上发表。最近我到南京,一位老文化人、离休干部向我说:“你的‘太平杂说’写得好,我同意你的见解。”随后,补充了一句:“我曾祖父就是太平军,从外地到南京来的。”三言两语,却给我留下深刻印象。前年至今,先后有好几家出版社来信、来电、来人要这部稿子。更有不少热心人,在八字还没有半撇之时,来信或捎话说要买这本书。对于这些关注、支持和鼓励,我在这里再一次表示由衷的感谢。我无法将他们的大名列出,哪怕各方面选择几个也不合适,免得造成种种不必要的误解。 一个写历史题材的散文集,自己在后记里说了这么些多余或不多余的题边题外话,反映我伤残而且困迫的写作心态。总共不过十来万字,用了三四年之久,等于一般研究生写两部博士论文。知我笑我,都随他去。 百花文艺出版社薛炎文先生、董令生女士,一直关注我写作进展,而且再三表示要尽力将这本书及时出好,我赞赏他们这种出版家、编辑家的器度,所以也就乐意交给他们出版。但愿我们的合作,得到读者和时间的首肯。 潘旭澜 被冷藏的真相我的《太平杂说》发表了几篇之后,陆续收到不少读者的来信,其中,有些人问到了史料。其实,我这些文章,并不是靠史料而给人“耳目一新”,我只是客观地说出了若干事实和我的见解。既然讲历史真相,当然有史料根据。不过,这些史料一般读者大多不易见到。现在选择出三篇(部),稍作说明。我认为,读了它们,就可以了解太平军本来的面目,不易将各种各样的偏见、成见,以正说包装出现的倒说、戏说、假说,当成是真的那么回事了。 这三篇(部)是:《贼情汇纂》、《李秀成供辞》、《太平天国天京观察记》。三个立场、地位不同的作者,说了不少可信、可参证、可互补的材料,让读者从中得以了解太平军的原来的基本面目。 《贼情汇纂》十二卷,约二十余万字。称太平军为贼,表明编撰者的敌对立场。主要编撰者张德坚。他1853年任湖北抚辕巡捕官,约略如现代省里副处级警官。这年3月,太平军占领南京。他认识到太平军内部情况对清政府的巨大价值,主动向包括俘虏、难民等各武各样的人搜集。并且随湖广总督吴文镕到前线视察,还多次化装深入太平军占领区侦察、采访。他不是为了刻书出名或个人宣泄,而是为了向清政府高层官员提供情报,以供决策或指挥作战之用。不久,吴文镕战败自杀,他愈坚信应当知己知彼。收集情报集成一册,曾送给一些总督、巡抚的衙门,都被收下了,大多还称赞几句,但并未真正重视,有的甚至根本不看。1854年9月,曾国藩收复武汉,他托人送上去,受到重视。曾国藩用所缴获的太平军文书核对,他的情报全部符合,于是将全部缴获的文书交他编辑整理。同时,设立采编所,任命他为总纂官,六品衔即补县丞,还有几个人协助编纂、抄写。原来无薪水的人员,每人每月给薪水四两银子,每月总共给经费四十两银子。可知并无庞大机构,也没有丰沛经费。因武汉被太平军再次攻占而迁长沙时,人员更少。有些人将此书说成是奉曾国藩之命才编撰的,并不尽合事实。这些人确实是为了打败太平军,尽心尽力。其中,分纂(编写者)之一,曾被太平军裹胁的童生的程奉璜,本来要在太平军中从事暗杀活动,后来改变主意,用心笼络可利用之人,收集了大量情报,逃离太平军,参加编写。 《贼情汇纂》所记时间,起自太平军公开造反的上一年即1850年,止于1856年最高层内讧前夕。人物的经历,则上溯到以前种种行止。范围包括重要人物、官制、军制、礼制、文告、宗教、粮食、各种人员数目、不能归入上列各类的杂载。它反复强调,“叙事从实,不事润饰”,“注意在能悉贼,非欲传文字也。虽文如八家,不知贼情,亦复无取,更恐肆才臆造。”它力求详尽、具体,但并非有闻即录,而是着眼于防伪,对各种材料作了严格的鉴别和筛选。其中,辑录太平军各种文字甚多,格式文字一律不加改动。文告、印章、服饰、旗帜、战阵等,都有绘图说明。太平军占领南京之初,圣库里有多少金锭、金叶、金饰,多少银子、银饰,都分别有统计数字,而不是空话形客或者毛估估。关于重要人物即“剧贼姓名”二卷,几乎可以看作是太平军的人事档案。籍贯、职务、经历、性格、社会关系、外表特征,一应俱全。在掌握大量现实情报的基础上,预言“似不久必有内讧之事”,眼光之锐利,判断之准确,令人赞叹。 《贼情汇纂》是供曾国藩及其主要幕僚、部将知情和查阅的情报的汇集,对湘军打败太平军有不可忽视的作用。有少量人事的记述与事实有出入,这是任何情报、档案、史料都难免的。可惜,它的时间下限只到1856年内讧前为止。大约是国藩也还未能充分认识它的价值,或者有别的什么原因,没有收集到1864年太平军败亡。十九世纪五十年代,有这样全面、具体、准确度很高的情报,实在非常难得。不但是中国情报史上的里程碑,比起几十年后某些庞大的情报机构所搜罗的,包含大量不实、泡沫、垃圾的情报,都足以睥睨傲视。当它的情报功能随战争的结束而消失时,便成了珍贵的历史资料。没有它,太平军的许多人事、典制、名物,也许到今天人们还根本不知道,也许还在争论不休,也许不时会有“惊人的发现”,也许有不少似是而非的考证被作为权威性的结论。几十年来,中国大陆没有哪一个“太平天国”史的研究者不看它,敢于公开否定它。但也没有看见过谁公开、恰如其分地肯定它的双重价值——当时的实用价值和事后的史料价值。联系到对太平军史研究中为之文过饰非的、是非颠倒的倾向,展示真相的史料被冷藏,被阉割,被歪曲,都是可以理解的不正常现象。这种情况,在历史研究中并不罕见。由于这部书在中国大陆的尴尬处境,所以一般读者不易见到。 《李秀成供辞》——1864年太平军败亡,他败亡前的军师和总司令、忠王李秀成被俘后,为了多种目的,向曾国藩写了长篇供辞。保存太平军的史实,留一部自传,是其中两个基本目的。他是站在维护太平军的立场来写的,也就尽可能不谈洪秀全的邪恶,更不会谈到洪对百姓对文化的酷暴。但既然要保存史实,又是要给对方统帅曾国藩看的。也就不能一味美化太平军。作为太平军后期主要领导人之一,他在这种情况所写下的供辞,自有独特的认识价值、史料价值。对太平军前期,说得比较简单,而着重于洪杨内讧之后,他成为最高层领导人之后的亲历亲见所思所感。这就正好与张德坚《贼情汇纂》在叙事的时间上相衔接,合起来记述了太平军兴亡的全过程。此供辞经曾国藩删节,并有少许修改,以约二万八千字抄件送清朝军机处,并在安庆刊刻出版(即:《九如堂本》)。曾国藩所删去和少许修改,是一些认为有忌讳或可能引起麻烦的话。1944年有人曾赴曾家取李秀成原稿抄校于《九如堂本》之上,并摄影十五帧,后来公开出版。由于《九如堂本》有删节,更由于有些人认为李秀成不会写这样的供辞,它的真伪,曾经有过长期争论。1956年,有人撰文认为,从内容上看,李秀成不应向曾国藩谈招降问题;从字迹上而言,有司法部法医研究所笔迹专家鉴定与李秀成字迹不同为根据,断言是曾国藩伪造。1962年曾氏后人将李秀成原稿交台湾世界书局影印出版,全稿约三万六千一百字,留存曾国藩及另一人所做少许删改。当伪造说已经根本不能立足之时,政治权威出面说话了:“白纸黑字,铁证如山,晚节不忠,不足为训。”这个批语,现在看来,有很高的策略水平。以肯定供辞真实性为潜台词,超越了对真伪问题论争的表态,转而为对李秀成的评价。重点在于忠字,尤其是晚节的忠不忠。随着“白纸黑字,铁证如山”这种用于断大案的严峻语气,给李秀成做了“晚节不忠”这样一个既从根本上否定而又有点弹性的结论。要忠于什么,不言自明。晚节不忠,最是要不得。无论什么情况下,无论出于什么动机,无论被忠的对象如何,都必须一忠到底到死。最后从“古为今用”着眼,以“不足为训”警世。有人体会出深刻含意,写了长文解读,说李秀成是叛徒,狠批“叛徒哲学”,借题发挥,影射现实,很快成为最高层官员之一。从此,李秀成到底是不是叛徒,供辞到底是不是投降自首的叛变书,成为注意的焦点。“文革”落幕之后,人们一般不再一棍子打死了,研究来研究去,逐步“从轻发落”。判为“变节行为”——“失节行为”——“政治污点”。仍然着眼于对李秀成的政治衡定和结论。政治结论自然是需要的,尽管上述结论大可商榷。然而,这个过程表明,供辞所写的材料和见解,长期被许多人有意无意地误读。 《太平天国天京观察记》——原题为Narrative ofthe war with China,直译为:《中国战争的叙述》, 作者是英国入伍士礼(G.L.Wolseley),一位“太平天国”研究家译载于三十年代的中国杂志。全篇十四节,约一万四千字。记作者在1861年初在南京住了一星期的见闻。他当时是英国陆军中校,奉命作为随员,到南京了解太平军的情况。由于他们是由美国牧师、太平军的洋务丞相罗孝全(I.J.Roberts)给予引荐和安排的,所以很受优待,住在忠王府,吃饭不要钱,可以比较自由地参观。当时英国尚未介入中国的内战,他认为英国与中国最重要的是做生意。如果说,有前面所说两篇均与曾国藩有关,这一篇则系与曾完全无关的外国人所作,写给英国公众看的。作为基督教国家的官员,作者说,他“本存有反对清廷很深的成见”,如果太平军果有任何美善之处,巴不得快快认同。然而,他所看到的,却乏善可陈。他除了以自身见闻叙述了现在不少人都知道的军事统治、圣库制、废止商业,蒙得恩之受宠与腐败之外,还提供了不少其它第一手资料。比如,太平军之专门俘掠美女,表面上严禁鸦片而到处官员“最大的要求乃是鸦片与军火”,最低级官军也可以随便杀人,有两个妇女因私相怨叹生活痛苦而被立即斩首,江边人民“令人毕生难忘其惨状”等等。作者所写,看来都是用心观察所得,从南京城墙的高度、厚度,到被轰毁的大报恩寺塔的瓦砾,都不含糊其辞。这个资料,老专家们应当看到的,但却很少有人提起。看来,它所说的见闻,大多是暴露太平军黑暗,不符合歌颂“农民革命”的需要,又难以证明作者是恶意捏造,故而采取“防扩散”的办法,冷藏起来,让它悄悄地灰飞烟灭。 这三件资料的作者,身份不同,立场不同,视角不同。他们都是当时的人,都不是为了诋毁太平军而作。他们所写的见闻,会有些与事实有出入之处,但总体上是一致的,符合太平军思想行为的逻辑,也经得起用当时其它大量的记述来验证。如果《李秀成供辞》不是出于这个至死都回护“太平天国”的当事人之手,那么他所说的许多事实,完全可能被某些人说成是污蔑、诽谤。或者用别人的片言只语乃至用一百年后的“调查报告”来予以否定。不是整篇供辞都有人千方百计要证明它是伪造的吗?长期以来,太平军的历史被搞得混乱不堪,甚至黑白、正邪、是非都颠倒了,少数是带着陈腐的偏见,多数是秉权威意志,戴上有色眼镜看史料。 关于太平军的史料,汗牛充栋,几十年来的论著和作品更是铺天盖地。我认为,只要能客观、全面地对待历史,看看前面说的三件资料,就可以大致看清太平军的本来面目。对于太平军的是非功罪,当然可以有各种各样的评说,但是一切评说必须以历史事实为依据,以是否有利于中国和人类文明进步为准则。那种“以论带史”,先为太平军定了“农民革命”的典范,然后再去找个别现象或片言只语来加大渲染,印证预作的结论;或者,从预作的结论出发去编造种种材料,乃至化腐朽为神奇,只能造成认识上的误导。历史事实、历史真相是评说历史人物、事件的基础。不要这个基础的史书,那是历史研究的异化。如果能从较为可信的资料看清太平军的真相,就不难正确地看待那些“广州雪花大如席”的论著和文艺作品了。 假作真时真成假,这是历史的日食。 好一个句号以曾国藩为首的四个士大夫,包括胡林翼、左宗棠、李鸿章,历史书上称为“曾胡左李”的,这样一些做官的读书人、近代儒家、经世致用的实行者,是打败太平军的主要人物。 他们,用了十年左右的时间,从“子日诗云”成为军事内行,历尽艰难,呕心沥血,给洪秀全的一生画上了句号。如果说,九死一生的成语,用之于别人,往往带有形容乃至夸张的成分,那么,用在他们身上,尤其是曾国藩、胡林翼身上,就显得太没有力度、太轻描淡写了。胡林翼就是在协力为洪秀全画这个句号,已经“合龙”在望的1861年,因劳瘁呕血而死的。这时他还只有五十虚岁,真正是英年早逝。曾国藩别的凶险不说,光因战败而一再投水自尽,就可想见十年征衣。他的四个弟弟,三个参加湘军,死了两个。 他们,每一个都是内涵异常丰富复杂的历史人物。除了胡林翼,其余三人还在打败太平军以后从事内政、军事、外交等方面活动,都是中国近代史书必须评说的。他们又都写过很多东西,那些文集、全集的线装书,即使草草浏览一遍至少也要几个月。这里要说的,只限于为洪秀全和太平军画上句号这件事,而且着重说曾国藩。 曾国藩曾经作为“中兴名臣”之首,受到朝野一致推重,大红大紫。民国以后,仍受到很高的评价。可是,随着“太平天国”和洪秀全之被抬上云端,他便被踩到污泥里。被说成是“镇压农民革命的元凶”、“地主阶级的反动头子”、“大刽子手”、“大汉奸”……反正什么恶名都背上了。直到九十年代,才有所缓解,不再那么一致的严厉斥骂。 其实,将洪秀全这个暴君和邪教主送进坟墓,给太平军造反画上句号。从根本上来说,是曾国藩对中国的重大贡献。虽然,在做出这个贡献的过程中,他有反人道行为。在组建湘军之时,他曾经杀了十几个抢米行而且有“会堂分子”嫌疑的平民,因而被称为“曾剃头”。更突出的例子是,与太平军作战中,在安徽池州以下,强制实行坚壁清野,使百姓蒙受深重的苦难。虽然,这个贡献也有负面作用,那就是使清朝的腐朽统治得以延长。但是,在难以求全甚至无法求全的情况下,贡献是根本性的,是全部行为的主要方面。这就用得着一个老掉了牙的成语——瑕不掩瑜。 是曾、胡、左、李的不要命,提前结束了洪秀全的命。不然,他还会继续享“天福”,将他的极其邪恶的统治延续下去.不会在五十岁的盛年服毒自杀的。而且,因为他的自杀,导致太平军的提前败亡,结束了中国的十多年内战。 肯定、赞美、颂扬洪秀全的人们,以“农民革命领袖”这件不但刀枪不入而且不客怀疑的龙袍,包裹了他的极端黑暗与秽劣。找出几句他和他的伙伴用以骗人的门面话,用以蛊惑民众的标语口号,大谈其“革命思想”和“进步意义”。将明明是将奴隶主、封建帝王的绝对统治与绝对占有的欲望,和要求臣民对邪教的无限迷信,说成能推动历史前进。将他对各种“妖”人的大屠杀,将他对民众的惨酷至极的迫害,几乎完全掩盖起来。照李秀成供辞,南京被湘军攻下时,只有军民三万余人(一说只有一万余人)。这么一个几十万人口的江南大城市,怎会只剩下这点人呢?原来,很多人被杀掉了,很多人逃跑了,很多人被强迫去打仗而战死了,还有很多人饿死了。他对一切的臣民实行君权与神权的双重统治。实行“男行”“女行”这种男女分开的政策,这大约是古今中外没有前例的。将妇女当成泄欲工具和劳动工具,比许多帝王还有过之而无不及。如果说,废除商业、禁绝一切传统文化,是背逆文明的行径,那么,上面说的那些举措,更是赤裸裸的反人性反人类的罪行了。 洪秀全许多阴谋阳谋被推到别人身上。比如,明明是他要尽毁一切“妖书”,杨秀清听从身边读书人的意见,以天父的名义说“千古流传之书,不可毁弃”,在现当代的一些论著、作品中却变成是杨秀清要尽毁一切古籍了。又如,明明是他指使韦昌辉大杀“杨党”,却被现当代人说成韦昌辉是主谋。如此大规模地屠杀老干部,其残暴可直追朱元璋。再说,杨秀清以天父附身的名义要公开打他大板,两天后曾当面指出洪在宫中的种种暴行,包括随便乱打乱杀男女官员,根本不将妇女当人看待,甚至穿大头靴踢得小老婆流产,如此等等无不显出一个罕有暴君的邪恶,却被专家避重就轻地说成仅仅是“杖责女官”。与此相关,他明明酷爱女色,还未公开造反就有妻妾十余人,刚做天王不久就有三十六个妻妾,蒙得恩投其所好,尽力为他选美而十分得宠,最后至少有妻妾八十八人,竟被专家说成是“生活十分严肃”、“力戒奸淫”,反而谩骂指出这种事实的文人、史家是“反动文人的狂吠”。甚至,他喜欢用一条旧洗脸布,即使是查实有据,也不过是一种癣好,居然被专家大做文章,说成是什么“注意节约”!历史研究到这个份儿上,只能让稍有常识的人瞠目结舌了。 约略地提到这些,是为了说明曾国藩们拼死反对的,是个什么角色。然而,曾国藩豁出一切所写的一张文告,《讨粤匪檄》,着重说的,是洪秀全们之反中华文化。这是相当不易写的宣言,押上身家性命的宣言。在当时,这件文告,显示了曾国藩的思想、政治、文化水平。它表明,曾国藩所要拼死捍卫的,是以儒家为主体的中华文化。要倚重来讨伐太平军的,是中华文化所哺育出来的读书人。这个文告,产生了深远的影响,许多读书人先后投身到讨伐的队伍,也得到一些粗通文墨乃至不识字民众的同情和支持。 曾、胡、左、李以及其他一些读书人,他们都没有带过兵打过仗,自身既不能跃马横刀,起初也疏于攻防战术。然而,由于部有高度的文化素养,精神视野较开阔,大局观较强,战略方针也就较为得当。反观太平军,“定都”南京已铸成战略上大错误,“天京”始终被围困,北伐孤军深入,西征分散兵力,广封王爵导致不能统一协调指挥,“围魏救赵”的单一老谱之被识破,不力保安庆和巩固江浙而再次去攻打武汉,“天京”一吃紧就强令部下回救而使外地战果失之交臂,派兵西北企图以远水救近火,最后之株守“天京”而坐以待毙,都是走向败亡的战略性错误。 在打败太平军已经在望之时,不少人劝曾国藩做皇帝。胡林翼、左宗棠、彭玉麟、王闿运都曾婉转或明确地劝进。在太平军败亡时,湘军将领僚佐三十余人,更是齐集请他黄袍加身。曾经是他对手的李秀成被俘后.也费尽心思表达了同样的意思。他们的动机不同,尤其是李秀成更是复杂。但有两点是共同的。一是,出于满汉之分,认为汉人做皇帝比满人好,可以改变小民族统治大民族的状态。二是,清廷腐败无能。皇室与中枢掌权者只知勾心斗角,内忧外患接连不断。在太平军败亡之时,湘军是全国最强大的武装集团。再联合李鸿章的淮军,东南几省尽在囊中。如果又让李秀成出面收罗太平军残部,兵员人数比清廷可调用的人马更是占压倒优势。控制大半个中国,是完全有可能的。 但是,曾国藩“不敢”。一般学人都说,他受儒家思想束缚,不肯或不愿违反名教,行不忠之事,在历史上留下恶名。此说有道理,但未免简单化。“不敢”与不肯、不愿有显著差别,它的重点在于对失败及其后果的畏惧。一向能将个人及家族命运与“天下安危”联系起来,以行事稳当著称的曾国藩,所以“不敢”做皇帝是面对现实清醒推测未来的必然。首先是,太平军的残部加上与之合作的捻军还有几十万之众,彻底打败并消灭之,绝不是轻而易举的事。后来事实证明,果然如此。倘若接受李秀成建议,让他去收罗太平军残部,结果很可能上当,造成太平军死灰复燃,从而形成湘军、清廷、太平军三方争夺天下的局面。清廷方面,僧格林沁所部的王牌军有相当强的战斗力,如湘军与之对垒,在水师无用武之地的北方,要战而胜之,也需费时费力。再从南方汉人大员来说,李鸿章虽然曾经是他的学生和幕僚,但随着淮军的日益强大,李对他表面上执弟子礼甚恭,但内心却日益不顺从,一旦形势复杂化,到底牵会效忠清廷或拥立他这个老师,就很难预料。那个江西巡抚沈葆桢,在1862年就与他因争军饷而公开冲突,而且这个林则徐的外甥兼女婿,必然会秉承林的遗志,从全局出发反对他做皇帝。有了沈葆桢带头,别的一些督抚倒向哪一边就很难说了。更可怕的是,如果他在湘军控制的地盘称帝,造成群雄逐鹿的四分五裂的局面,列强尤其是英、法、俄乘机介入中国的内战,不平等条约、割地、赔款都是不言而喻的,中国被瓜分也并非危言耸听。连李秀成在供词中都提醒他,在太平军失败后,“防鬼反为先”(鬼,指洋鬼子,侵略中国的列强军队),他怎会不考虑这个问题呢?到这样的地步,整个神州大地都会陷于战乱与沉沦的危险中。他如果做了皇帝,不但要在战乱、忧患、愤恨、惊恐、屈辱中送走余生,还会被作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伪君子的典型,背上大奸似忠、乱臣贼子、民族败类、千古罪人等等无法洗刷的恶名被写入历史书上。他不能不考虑到这种最严重的后果,使他自己、他的思想信仰、他的子孙后代陷于万劫不复之中,使他的民族祖国在血海中分崩离析。考虑到这种可能,是他比想拥立他的人们清醒、高明之处。考虑到这种可能,他就会不寒而栗,将被煽动起来的做皇帝的念头扼杀于腹中。很可能发生的后遗症太可怕了,怎么估计都不过分。所以,他确实“不敢”。于是,他杀了李秀成。给拥立的亲信泼了一大盆冰水,主动裁减湘军,指挥经常阳奉阴违的淮军去打与太平军赖文光残部结合的捻军…… 曾国藩知道他的亲信是一片真诚地拥立,他更看清楚朝廷食言不封他王爵和压低对湘军将领封赏的底蕴,他完全理解湘军上下的不平与不满。但是,他不可能召集全体将士做大报告加以说服,即使能够做大报告有许多话也万万不能明说,即使说了个七八分人们也不能理解,还是要想不通说怪话。于是,他以其地位、其威信、其机智,用十四个字作为回答:“倚天照海花无数,流水高山心自知”。让各人自己去揣摩。明白的,不明白的,半懂不懂的,就看各人悟性了。 无论曾国藩当时心情有多么复杂,有多少难以言宣的隐衷,他“不敢”做皇帝,不能不说是一种正确的选择。这个选择,不但使他保全了一贯十分重视的名节,不但使他成为“中兴名臣”第一人。不但使他到二十世纪上半叶还成为一个品格典范,而且在实际上维护了中国的统一。如果他接受拥立,中国马上四分五裂,英、法、俄等列强就会乘机肢解中国。他看出这种危险,抵挡了做皇帝的诱惑,就为湘军、淮军的一些将领做出了榜样。左宗棠、彭玉麟、潘鼎新、刘铭传等人,后来都成为拥有实权的督抚大员,为抵抗列强侵略和“师夷长技”做了重大的努力,为濒临崩溃的中国缓过气来做出各自的贡献。虽然,他们的努力与贡献,客观上稳住了清廷的统治,延续了这个衰朽王朝的生命。有明显的局限和负面作用。然而,抵抗列强的侵略,减少了中国被肢解的危险,维护了中国的统一,在实行近代化方面有所作为。这是主要方面,应当得到恰如其分的肯定。而他们作为值得肯定的历史人物,同曾国藩的直接影响有重要关系。当然,根本上还在于他们自身有较高的文化素养,有较好的大局观,才能改变劝进的念头,并且在自己掌握了相当大的兵权时也不再有问鼎之意。不像洪秀全、杨秀清、韦昌辉等人,才占领了南京等少数几个城市,就为争权夺利而勾心斗角,杀得天昏地暗。 以曾国藩为首的一批读书人,历尽艰险,打败了以洪秀全为首的太平军,是传统文化战胜野蛮、反人性、恶质文化的邪教军事割据。他们在维护了中国的统一的同时,也就挽救了古老的传统文化。-被太平军禁毁的经史子集重新刊刻流布了,被太平军扫荡的书院、学宫、寺庙、祠堂和其它文物重建了,被太平军摧毁的社会秩序恢复了……于是,东南半壁免于长期混沌而陷入无法疗救的大混乱大倒退的绝境,这也才能谈得上生产力的恢复和发展,才能谈得上勉强地维持起码的生存条件。诚然,传统文化已经龙钟老朽,有不少方面已经大大落后于经过文艺复兴和产业革命的欧洲,必须进行根本性或重大的变革,但一切变革都不是从零开始,不是退回到蒙昧时代为起点。 曾国藩、胡林翼、左宗棠、李鸿章都是动乱时代产生的丰富复杂的历史人物,曾、李尤其如此。他们的思想、品格、文章、行为,他们一生的是非功过,也各不相同,每人都足以让历史家、传记作家写好些本书,作多角度多层次的观照与评说。从打败太平军、埋葬洪秀全这一点来说,他们固然与清朝廷有基本一致的方面,但其动机则有所不同。清朝廷只是为了保住皇位、保住对中国的统治,他们——尤其是曾国藩则首先着眼于维护中华传统文化。而维护中华传统文化则又是与维护中国的统一互相依存的。曾国藩对朝廷自然有一些不满,但他长期形成的伦理道德观念加上审时度势,也还是采取维护和效力于朝廷的立场。这局限,或者说对历史前进的负面作用,既是他本身的内在文化积淀造成的,更是他生存的外部环境所注定的。然而,九死一生、、殚精竭智地为洪秀全和太平军画上句号,避免一场反人类瘟疫的扩展及延续。避免中国更长时期的分裂和内战,避免列强更凶横的侵略和宰割。质言之,就是维护了中国的统一和恢复了中华文化在东南半壁的生机,无论如何,这不但是近代史上也是一百五十年来一个重要的句号。这是一个关系到中国和中华文化命运的历史性的句号。扒掉这个句号,咒骂曾国藩等人画这句号,无论从爱国主义、人道主义或社会文明进步的尺度来评判都是不可思议的。这句号是一个标志。当它被彻底扒掉,就必然会“洪”水滔天,鬼魅横行,蛇鼠袭人,万家墨面,文化蒋然。这种景象,是已经被淡忘而又决不应失落的回忆。纳粹集中营幸存者、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魏瑟尔说:“忘掉历史无异于对历史的受害者进行第二次屠杀!” 历史不是不可知的黑洞,不是魔术师的道具,更不是权力意志的玩偶。如果历史的面目被随便化妆,如果历史人物的是非功罪、贤愚优劣被任意反说,那意味现实生活即将或已经出现了极度的无序,全社会都将为此而付出惊人的代价。 燎原零烬洪秀全造反前“除去”孔子牌位,几十年来被不少人写得绘声绘影,笔歌墨舞。确实不应小看。这一点火星,预告长达十几年的燎原大火。 曾国藩在《讨粤匪檄》里说:“粤匪焚郴州之学官,毁宣圣之木主,十哲两庑,狼藉满地。所过州县,先毁庙宇,即忠臣义士如关帝岳王之凛凛,亦皆污其宫室,残其身首。”太平军将郴州府学放火烧了,孔子的神主牌毁掉,两边供孔门弟子的长廊也弄得一塌糊涂。所经过其他州县,首先就毁各种宫庙寺院,即使像关羽、岳飞这样凛然正气的忠臣义士,宫庙也被泼了屎尿,塑像被砍头、损坏、打碎。这篇文告,只不过是作者就他所确切了解的事实,举几个例子而已。 其实,洪秀全和太平军在此前和此后,对文物和文化的破坏,超过文告所说不知多少倍!被扫荡毁灭的,何止学宫,何止孔子、关羽、岳飞! 在湖南永州,有座柳子庙,或称柳先生祠堂。也许始建于唐朝,也许始建于北宋。纪念大作家、大诗人柳宗元的。南宋有人写《柳先生祠堂记》说:“零陵之祀先生于学,于愚溪之上,更郡守不知凡几,而莫之敢废。”为什么历任地方长官无论贤愚臧否,无论爱不爱柳宗元,都不敢废弃柳子庙呢?因为,老百姓都崇敬他,同情他,自愿出钱出力维护这一方小小精神胜地。可是,在洪秀全及其太平军心目中,这当然是“妖”,毁掉不在话下。现在的柳子庙,是光绪三年(1877)重建的。 太平军打进武汉,那被老百姓引为自豪的归元寺、宝通寺都是“毁佛崇天帝”方针中明确规定的革命对象,革去惟恐不及。现在的两个寺,分别是同治三年、四年(1864、1865)重建的、也就是说,在太平军败亡的当年和次年,湖北官民就迫不及待地重建了。作为长江中游重镇的武汉,为什么清代以前的文物那么稀缺?一个很重要的因由是由于太平军的大手笔。 长期作为安徽重镇的安庆,本应古迹甚富,怎么经太平军多年占领后,只剩下可用于军事的振风塔呢?那与塔一体的迎江寺,是太平军失败后重建的。江西那古城九江,怎么只剩下锁江楼塔,和受损坏了三级的大胜塔呢?固然此地曾经地震,而太平军的几年占领比地震更厉害。现在的能仁寺、天花宫都是太平军失败后的1870年所建。 . 再来说说南京,这是中国最著名的古都之一。“江南佳丽地,金陵帝王州”。洪秀全在这个明朝的都城,长住了十一年。入住之时,还叫一批能写文章的人各写了一篇《建都金陵论》。军事割据自称“都”,这是有先例的。但“建”就不知所云了。洪秀全进南京时,明故宫尚在,当时显得太破旧了,而且出于别的一些考虑,他宁愿先暂住现成的两江总督府。要改建扩建极尽想象所及的天王府,除新备办的木材、石料、油漆、金箔等等建材外,明故宫的很多现成材料也尽可以拆来改制。于是,比北京明清故宫更大更富丽的天王府造起来了。可惜,这座“地上的天堂”在1864年被萧孚泗烧了。后来,清政府和民国政府在一小部分旧址上几次重建改建。而被拆掉的明故宫,残留一些石刻和地下埋藏,长期躺着晒太阳。 朝天官、夫子庙、白鹭洲、鸡鸣寺、莫愁湖、灵谷寺等等,无不被野蛮消灭或残酷的伤害。现在能看到的,都是太平军败亡后陆续重建或修复的。但是,举世闻名的大报恩寺塔,却和明故宫一样,永远消失了。这座塔是朱棣(明成祖)为纪念其生母而建。历时十九年(1412—1431),费钱三百四十八万两银以上,通体用特制五彩琉璃砖瓦建成,高三十二丈九尺四寸许。被当时外国游人誉为世界七大奇迹之一,足以与意大利的比萨斜塔媲美。因洪秀全、韦昌辉怕被石达开靖难大军用来攻城,下令埋火药轰毁。仅仅这座塔,如果留着,就可以大大增加南京作为历史文化名城的分量。是“妖”要毁要烧,不是“妖”也想拆就拆,想炸就炸。从文物的命运,不能不想起这个大集中营里个人到不同群体生活的方方面面。一百五十年来,南京的大劫难有三次:第一次是洪秀全定“都”于此,第二次是日本侵略军的占领和大屠杀,第三次是“史无前例”的“文革”。这三者之问,可以看出它们或潜或隐的历史联系。 不只上面提到这些。镇江、扬州、常州、无锡、苏州、杭州、金华、嘉兴……也远不止这些城市。太平军所占领或经过的十几省,文物古迹都受到重大破坏,以至根本不能重建修复而成为历史名词。比如,大作家吴敬梓不但他在南京住的“秦淮水亭”无遗可寻,他安徽全椒的老家也被太平军一把火烧了。现在的吴敬梓纪念馆,是十几年前在他老家旧址上建造起来的。连柳宗元、吴敬梓遗址都在扫荡之列,从另一角度反映了洪秀全“革”中华文化“命”之彻底。这与他禁绝一切古书,仇恨读书人,是完全一致的。 我不熟悉文物,到过的地方也少,上面说的只能算是一场燎原大火的零星灰烬。我觉得,近代史家尤其是太平军专家应该做些调查研究。各地有关部门更应系统地做这一工作,有一本明细账。综合起来,就知道这次大火燎原的总体面貌。可以实行媒体上常见的“以史为鉴”。 其实,以前人们也知道一些,各地有关部门知道得更多。可是,这种事该怎么看待,怎么说呢?文物古迹要重建、修复,又不能明说太平军的毁坏,于是,现在有些名胜古迹说明书、刻石简介。大凡写“咸丰年问毁于兵火”或“同治年间重建”,又是太平军占领或经过的地方,几乎都可以解读为太平军的大手笔。可就是不能或不敢明讲,甚至让人觉得好像曾国藩、胡林翼、左宗棠、李鸿章干的。 这也真是煞费苦心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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