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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July 05

    EXE版《太平杂说》电子书完成

    化了约半个月的业余时间完成这项工作,每天OCR三到四篇,逐字校对,并同时改正原书排版上的错误。虽然辛苦,但是值得,因为埋没这样的好书,实在有一种读书人的愧疚。
     
    July 02

    读《太平杂说》联想 □ 杨乃济

      1998年第3期《东方文化》刊载潘旭澜的《太平杂说》一文(按,包括《应当正名》、《译名小议》、《遥想天京》三题),是一篇拨乱反正的文字。它把长时期被颠倒了、人为美化了的“太平天国”的本来面目,做了实事求是的曝光。尽管一篇短文难以道尽详情,但这一拨乱反正的意义是巨大的。尤其是文中第三小题“遥想天京”,直把这一政权的种种荒唐政令和极端腐败、暴虐的统治,都做了一个近距离的速写。

      看了《太平杂说》,不由得使我联想到一篇六十多年前看到中文杂志所刊载的《太平天国天京观察记》。作者为英人G.L.Wolseley,该文原名《中国战争叙述》(Narrative of the war with China),全篇共十四章,现摘录其中四小题如下:南京之行

      余固非商人,亦非教士,极想亲到太平军之大本营观察一番,欲小住其间,亲自视察而后自行判断他们之善恶优劣。余对于清朝政府之孱弱无能及腐败情形,颇有经验。我住南京时本存有反对清廷很深的成见。如这个敌对清廷、谋夺其统治权之太平天国果有任何美善之处,我们巴不得快快承认。(译者按:吴氏到南京时当在1861年1月中旬。)

      在南京时,我们住在忠王府,每日俱有鸡、鸡蛋等食品之供给,而不受我们的钱。看来他们几乎要废去一切货币之使用,而将全个社会回复到远古的家族制度,于其中一般人民之一切需要,只均有一个首长供给,而人民均在其旗下服役者,这办法正是在南京实行的。此处现有王爷十一位,凡人必附属于一王。其名则在该王府注册,各人每日之食品均从各该王府领用。现在食料甚少,而衣料则极多,盖有破苏州后所得者。有几次我们以金钱私行赏给为我们抬行李的工人——皆贫乏,困苦,饿到半死的苦力——但虽无头目在场,他们均不接受,盖恐一被察觉将受死刑也。城内各种店铺均不准开设。惟在城外荒凉曾受兵燹之区间有一二冷淡市场,每日有少少鱼菜出售。

      南京的妇女

      现在南京的居民极少,女多而男少,约二与一之比。大多数的人民是由各方俘虏来的,其中一大部分是由苏州来……天王之部下似甚精于鉴别之眼光,因每打胜仗时于全部人民必肆行屠戮而惟把美女留下。我们可以说,那里却没有一个老妇及幼女,但有一大部分男童。

      按他们的新信仰,一夫不必定要限配一妻。他们每藉神圣下凡的启示以作为恶行淫的护符,甚至藉以废除第十一诫。东王自称为圣神风,一如天王常私与上帝天父秘密谈话的。有一次他——东王——宣称天父下凡授意令一个友人之某妻或某妾(我忘记了是妻抑妾)转移归他享用……

      军官之残酷

      在我们未到之前未久,有两妇人私相诽谤天国政府,而自叹现在生活之痛苦远不及从前之自由安乐。讵料偶语被人听闻,一经报告,两妇立即被斩首。……

      即使最卑下的军官也有杀人之权。有些地位等于我们之警察者,也可自由施用生杀之权。当我们初到之日,海关署遣一人前来引导我们进城之路。此人即有杀人权。凡有此权者手持三角小祺,中有一“令”字。这是他们“威与权之凭证”。这引路人外观极为平凡,其服装仅胜于苦力一筹,而其职位之卑下甚至入城时守城人拒绝其请求而不许我们进城。罗牧师告诉我们说,当其离开苏州前赴南京时,有一个像这引路人一般高的小官奉命偕其同往,在沿途各站找轿子。有一次有人犯了此官之怒,彼即云要斩其人。幸得罗牧师多方求情乃得免行刑。罗牧师又告诉我们说,在路程中有好些无头的尸骸,是最近被斩首的。官员之腐化

      我们住在南京时,天王所派来伺候我们的人说,他们原是苏州的纺织工人,苏州被攻克后即被俘而沦为奴隶了。他们之所以得不死者,因为太平军利用他们挑运俘虏品故也。这些不幸的人生活在极痛苦中,但如有其他中国人同在,则不敢表露其苦痛感情。……无论我们走到哪里,处处均有同样的问题,“你们有什么东西出卖?”“有鸦片烟吗?”“有军火枪械吗?”有一人走上一只我们停泊在南京江岸的军舰,而问取一百箱鸦片烟。我们伴侣中有一人要在深夜往视赞王,见那位王爷神志昏昏迷迷的,大概是抽鸦片烟太多之故。如谓天王部下严禁鸦片值得赞许的,真是荒谬之极。这种说法,如用为传教的呼声以求在英国多得同情有利于传教事业,虽未尝不可,然而凡到过沿长江太平军所占领的区域内无论哪一处的人,当闻而发笑。我们到过不少地方了,甚至在南京,到处最大的要求乃是鸦片和军火。

      从以上这幅洋人描绘的天京图画来看,无论是首长式的社会组织,饿到半死的抬行李工人,俘虏来的大量女奴,还是以神圣下凡行淫和军官的残酷、官员的腐败,都对《太平杂说》做了有力的补充,为这一政权的真面目做了大曝光。

      我想,多年来“太平天国”这一南面称孤的短命政权(1851—1864)之所以不断美化和节节拔高,根源就在于历史不断的轮回,“太平天国”的阴魂一再转世。回顾共和国走过的许多弯路,似乎都与“太平天国”有肇出一元的奥妙。从当年的人民公社中可以找出许多一个世纪前在“天京”推行过的政令——圣库制、供给制、诸匠营、百工衙署、夫妻分居、取消商业贸易等等。

      当年人民公社的那段艰难岁月,年岁小一点都没经历过,不妨看看新近出版的韦君宜的《思痛录》,尤其是写大跃进的第五章。这位革命老前辈写道:

      作家协会闹得更凶,不仅要求大家都来吃食堂,而且要求都搬家。新副秘书长王西凡是部队转业来的,雷厉风行,准备把作协原来的平房宿舍院和外单位交换楼房,然后全体集中住在一起,然后编组,吃饭有炊事组,穿表有缝纫组……

      ……报纸上宣传,马上要实行共产主义,废除家庭,儿童公有制,夫妻关系打破,男的集中住男宿舍,女的集中住女宿舍,星期六允许会面一次……

      现在想起来,“文化大革命”期间让大家下干校编连队,男归男营,女归女宿,孩子也编连,大约是1958年早就想实行的“共产主义幻想”。

      在这里我想对以上引文的最后的“幻想”二字加以修正。要说这是“幻想”,那这一“幻想”早在上一世纪的“天京”就曾付诸实现,而且在以后的“红色高棉”也曾付诸实现,“人民公社”仅在承上启下,怎么能说是“幻想”呢?!

      正是由于我们曾经有意无意地以“太平天国”为师,那么依照师道尊严的古训,理应给老师多戴上几顶桂冠,多擦上一些“祛斑美容霜”之类的化妆品才是。只要“人民公社”“就是好”,“太平天国”当然也得“就是好”,“敬天法祖”从来就是人间正道!

      《太平杂说》一文结尾还提出了一个有趣的建议:

      ……如果今后有直面历史真相的小说家、影视作家,以艺术的大手笔,表现这个“天京”风貌,不但有很强的观赏性和审美品位,还有很高的认识价值。

      我以为,这个建议既提晚了又提早了。说它晚,缘于陈家林执导的电视剧《太平天国》(确切片名不详)早巳开拍,不久即将开播了,但我预计该片恐怕不过是类于阳翰笙的《天国春秋》那样的一曲悲壮的挽歌吧。祛斑美容霜仍会是照擦不误的。说建议提早了,则是说要真正拍出一部“直面历史真相”的“悲剧与闹剧”,似乎还缺乏舆论基础。在中国,这类还历史本来面目的工作还属任重道远,“太平天国”的拨乱反正尚未列入当务之急,现在似乎还只能做点“吹风”、“问路”之事。不过千里之行始于足下,《太平杂说》已做了很好的开始。

      原载《东方文化》1999年第1期

     
     

    潘旭澜先生的《太平杂说》 □ 王彬彬

      我是在中学的历史课上知道中国历史上发生过多次“农民起义”,并且知道“农民起义”都是很伟大的,都是历史进步的动力。至于那些领袖人物,则个个都是大英雄大豪杰,都是一心一意为人民谋幸福的。最早令我对“农民起义”发生怀疑的,是鲁迅。鲁迅向来主张反抗压迫、以恶抗恶。他对中国的历代统治者固然向无好言,但在谈及历史上的所谓“农民起义”时,却也从无褒词,例如,说到张献忠的祸蜀,每每有按捺不住的憎恶。

      其实。只要稍微想一想,就能明白所谓“农民起义”是历史发展的动力这种说法有多么可疑。中国历史上发生过的“农民起义”大大小小有那么多次,只要每次都将历史向前推进一点,那到近代也就进步得相当可观了,何至于衰弱到经不起西方列强的轻轻一击。

      按通常的说法,鸦片战争是中国近代史的开端。就在近代史开始不久,爆发了洪秀全、杨秀清等人领导的“太平天国”运动。这场发生在近代史早期的规模宏大、历时长久的所谓“农民起义”,数十年间,一直获得极高的评价。人们将“太平天国”作为“农民起义”的标本而大加称颂。至于洪秀全,则被戴上一顶“近代中国向西方寻找真理的先进的代表人物”的桂冠,更有人殚精竭虑地探究洪秀全的“哲学观念”、“思想体系”。而复旦大学的潘旭澜教授,最近一两年在《文汇报》、《羊城晚报》、《上海文学》、《钟山》、《东方文化》等报刊上,发表了一系列有关“太平天国”的学术随笔,从各个方面对“太平天国”进行了冷峻的解剖,并做出了自己的评判。

      潘先生的“正业”是文学研究,但对历史的兴趣却同样浓厚,对中国历史上的许多人物,许多问趣,都有自已的感悟和看法。最近十来年,潘先生发表了大量散文、随笔,出版了《小小的篝火》、《咀嚼世味》等散文、随笔集,其中有些文章,便是对一些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发表自己的见解。至于对洪杨的“太平天国”,潘先生从年轻时代便留心有关的中外资料,并形成了自己的一系列观点。这些观点在心里闷了很多年,最近一两年,才以“杂说”的方式得以表露。

      “太平杂说”的第一篇是《应当正名》。洪杨领导的这场造反运动,多年来人们一直称为“太平天国”,潘先生认为,这是不准确的。“太平天国”是洪杨自称的“国号”,但严格说来,他们并不曾真正意义上地“立国”。太平军并不曾推翻清政府而代之,他们只是在高中央政府很遥远的南方数省进行区域性的军事割据,即使在被他们部分占据的省份,清政府的行敢机构也仍然存在。洪秀全起事未久,连县城都还没攻下一个时,便登基当了“天王”,后来虽然“建都”南京,但实行的也是军事化管理,并未建立起完整的行政体系。“太平天国”的“国号”虽然打出来了,但直到洪秀全服毒自杀时,都并未真正建立起一个国家。当时的中国百姓并不把被太平军占据的地区视作独立的一国,国际上也从未有他国对“太平天国”予以承认。因此,按照他们自封的“国号”称之为“太平天国”,是不妥当的。历史上的“农民起义”领袖,在占据了一些地方后就忙着称帝立国,匆匆过把皇帝瘾。例如李自成曾在襄阳称新顺王,不久又在西安建立了“大顺国”,并且还设立了一套行政机构,很快还打进了明朝的都城北京;再侧如,张献忠也曾在武昌称大西王,后又在成都称帝,建立了“大西国”。李自成、张献忠的兴亡,也基本与太平军历时相当,但后人并不按他们自封的“国号”去称呼他们的造反运动,而独将太平军的造反称之为“太平天国”,显然是不合理的。

      潘先生观察太平军造反,有一个根本的视角,就是看其对中国的近代化进程究竟起了怎样的作用。在《大渡河钟声》、《走出梦话》等文章里,潘先生指出,如果不带偏见,不从某种教条出发,就应该承认,这场造反运动不是推动,而是明显阻碍了中国的近代化进程。对当时的中国而言,鸦片战争是挫折,也是机遇。太平军起事前,魏源等人已提出要培养人才,学习西方先进技术,发展近代工业。在当时的情形下,清政府是有可能一定程度上采纳这些维新建议的。然而,很快爆发的太平军造反,把清政府弄得手忙脚乱、焦头烂额,也就根本顾不上将这些维新措施提上议事日程,同时客观情况也不允许将这些哪怕是最初步的维新措施付诸实践,仅仅是“师夷长技”这最原始的一步,也没有条件大力实行。在清政府与太平军拼得两败俱伤、国力更为虚弱之际,英法辱国又发动了第二次鸦片战争。中国的内乱,给了西方列强更大的可乘之机。太平军从起事到最终平息,历时十八年。由于这十八年处于近代史的开端,它造成的影响就不仅仅是使中国的近代化进程延缓了十八年,更使得以后的努力加倍地艰难。它所留下的后遗症也许是难以估量的。

      如果太平军造反成功,完全取清廷而代之,控制了全国,结果会怎样呢?——恐怕会更糟。在《走出梦话》、《天堂与坟墓》、《天王进城》、《王爵奇观》、《岂可讳言》等文章里,潘先生指出,洪杨等人,其实是目光短浅、胸无大志的。看看他们“定都”南京后的种种荒谬绝伦的举措,看看他们的种种反人性反文明的政策,便能明白,如若他们控制了全国,那将是怎样的民族灾难。洪杨等人,本质上是极端仇视知识文化的,对近代文明茫然无知也毫无兴趣。清政府够腐败的,但“太平天国”在“定都”南京后的腐败,丝毫不逊于清政府,再加上与清政府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文化专制、愚民政策和蒙昧主义,使他们不可能对历史的发展有什么积极作用。

      看清了太平军造反的实质,清除了涂抹在洪秀全脸上的油彩后,对这场运动中的诸多具体问题,也就能还其历史真相。例如,1856年太平军最高层的相互残杀,是太平军走向覆灭的开始。长期以来,有关论著和历史教科书,在谈到这一事件时,总是百般为洪秀全开脱,硬说韦昌辉的铲除杨秀清是在“个人野心”膨胀下进行的一场“政变”,因此责任应由韦昌辉这个太平军中的败类和“变节分子”来负。在《岂可讳言》中,潘先生指出,这一事件的实质,是洪杨对最高宝座的争夺。韦的杀杨,只能是出自洪的“旨意”,否则便难以思议。所以,说这次事件是韦发动的“政变”是根本说不通的,将其称作“杨韦事件”或“天京事变”也都不准确,正确的说法应当是:洪杨内讧。

      为了美化洪秀全,人们不仅讳言洪杨内讧,对太平军内部的所有是是非非的评判,都从洪氏本位出发。例如,石达开的出走,被说成是不顾大局的“分裂主义”和“个人英雄主义”,李秀成被俘后的自供,则被说成是“污点”、“失节”、“叛变”。潘先生的《大渡河钟声》和《歧路咏叹调》(按,本书中改题为《复调挽歌》)等文章,则对他们有不同的评价,并指出,他们的悲剧,不在于对无可救药的洪氏小朝廷忠得不够,而在于过于愚忠。一场声势如此浩大的造反运动,必然有优秀人物投身其中,也必然会造就出才智超人之士,石达开和李秀成,便是太平军将领中的优秀者。他们的人生悲剧也就分外耐人寻味。尤其文韬武略的石达开,本可以为民族富强、为历史进步做出一份贡献,同时自己的人生价值也能充分实现。但由于在人生道路的选择上一错再错,终于只能在历史上留下一个“又大又黑的惊叹号”,只给后人留下一份咀嚼不尽的教训。一个很优秀的人,因为投身于一场错误的历史运动,或者因为不得已而置身于一段荒谬的历史中,从而使自己的生与死都了无价值,这样的例子中外历史上太多了。石达开只是其中之一。潘先生以《大渡河钟声》一文,为石达开唱了一曲挽歌。

      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,这是西方的一句名言。我以前认为这说得很有道理。现在觉得,这句话,也对,也不对。

      1998年9月2日南京

      原载《文艺报》1998年10月15日 / 收于随笔集《给每日以生命》

     
     

    后 记

      去年十月,我已经作好结集的准备,连集子的前言也写好了。由于三言两语说不清的原因,结集出版的事搁了下来。其间,又增写了几篇。

      可以写的题目还不少。不过,仍然决定就此告一段落。我的时间、精力有限,这只是清理自己的文化杂货堆的第一项,现在不应该无节制地加大投入。而且,多数要写的题目,在已写的文章中已简略地说度,再单独另写套增多重复,就采取人们常说的“点到为止”吧。求全求大从来就不是我的写作取向。我写这一批杂说一个重要的内驱力已经释放,它就是向一些“太平天国”论著和作品说一声:不,历史不可随意颠倒,也不可阿世曲说。

      如果这声音是雾岛疏钟,今后就一定不断有学人和作家,尤其是中青年学人和作家,用他们的鸿篇巨制来细说太平军的兴亡。如果这声音只不过是瀚海驼铃,那也让今天和明天的有心人知道,有一个扛着自己脑袋的学人,说出了一种不同的认知。

      在这批杂说的写作和发表过程中,我时时感到习惯势力和主流话语的强大。我想,在眼下中国大陆,上网还远不足以取代纸张出版物。如果不能通过有纸载体与读者见面,写作的用意就大打折扣。要通过有纸载体与读者见面,就不能不考虑语言空间的限度。纵然如此,有些报刊要发表这些文章,仍然有这样那样的顾虑。担心被指责为“否定农民革命”,甚至扣上“反马克思主义”之类的帽子,而遭到或明或暗的“麻烦”。这我能够理解。因为即使我这么闭塞,也感受到面前和背后的种种异常。

      如果,我想让编辑们签发时减少顾虑,那我就应该在稿件可能被卡住被压下时,打出姜子牙的杏黄旗,也就是马克思对太平军的评价。马克思这位太平军的同时代人,倡导革命的思想家,1853年对太平军曾寄以热切的期望,但到1862年,当他了解了事实真相后,他用德文写道:“除了改朝换代以外,他们没有给自己提出任何任务……他们给予民众的惊惶比给予老统治者的惊惶还要厉害。他们的全部使命,好像仅仅是用丑恶万状的破坏来对立与停滞腐朽。这种破坏没有一点建设工作的苗头。”文章最后作了这样的概括性评价:“显然,太平军就是中国人的幻想所描绘的那个魔鬼的in persona(化身)。但是,只有在中国才能有这类魔鬼。这类魔鬼是停滞的社会生活的产物。”在当代中国大陆,马克思本人这一合乎事实的评说,大约没有哪个太平军的美化者、维护者敢于站出来公开否定罢,因为他们全都要马克思这把“刀子”呢。那么,它应当可以成为我的杂说顺利发表和消灾免难的杏黄旗。但是,我没有打出这面旗子。因为,我对太平军的看法是在读到马克思文章以前就形成的,是以史实为根据,以我所了解的人类文化良知为准则的。虽然马克思对太平军的否定与我的看法相通(而且表达更自由更严厉),但它只是简短的述评,更何况各自视角显然不同;再则,在看够了将政治思想权威的话作为文化生涯的钓鱼台或黄金台。以权威的话作为评判学术问题的唯一标准,我这些根本不是注经解经之作。是不应借光——用马克思的话作杏黄旗的。现在,好不容易,这批杂说都已经或即将在报刊上发表,将马克思的话写在集子后记里,只是想说,那些号称马克思主义的“太平天国”论著和作品,其实既违背了马克思主义提倡的实事求是的原则,也直接违反马克思的评说。顺使说一句,有的专家,当马克思在中国被借用频率最高的时候,以马克思主义者自居,胡适重新成为偶像时,又以胡适及门弟子自炫,令人联想不少而感触更多。

      好些年采,各种媒介上经常提出“以史为鉴”。这话固然必须对外国人尤其是企图否定或篡改历史的外国人讲,也应当对本国人讲。是的,一个国家、一个民族要正常地生存和发展,以史为鉴是很必要的。“世界之最”的光荣历史当然应该弘扬,以振奋民族精神,以寻求兴旺发达的经验和规律。对于历史上的病患和污垢,也要勇于揭出,从中汲取教训,以免重蹈复辙。对于太平军造反,固然要看清引起造反的原因,同样要看清它的种种暴行尤其是反人类、反文化的罪恶。不然,它就会以不同的名义或面目,再度将中国拖进灾难的深渊。在德国,希特勒的纳粹主义早已被宣布为非法,但新纳粹分子还蠢蠢欲动,故而将1996年1月27日定为“纳粹受害者纪念日”,最近柏林又举办多种活动,包括为纳粹杀害者建立纪念碑的开工仪式,让人们永远记住纳粹的罪行。而太平军至今却还打着“农民革命”的大红伞,在中国呼风唤雨,是很值得警惕的。需要大多数中国人都来以史为鉴,才能避免那闹剧和丑剧混合而成的大悲剧重演。这将是一个艰巨又漫长的历程。首先要有良知、有现代理性的文化人来做这个启蒙。

      这批杂说终于在上海、广州、南京、北京、天津、长春、湖南、江西、福建、山西、海南、西安、郑州、香港等地的有影响的报刊分别发表或转载了。不少读过一部分杂说的文化人,包括著名历史学家、文科老教授和中青年教师、编辑、学者、作家,来信、来电话或当面表示赞同和鼓励。其中有两位,还撰文在北京、广州的报刊上发表。最近我到南京,一位老文化人、离休干部向我说:“你的‘太平杂说’写得好,我同意你的见解。”随后,补充了一句:“我曾祖父就是太平军,从外地到南京来的。”三言两语,却给我留下深刻印象。前年至今,先后有好几家出版社来信、来电、来人要这部稿子。更有不少热心人,在八字还没有半撇之时,来信或捎话说要买这本书。对于这些关注、支持和鼓励,我在这里再一次表示由衷的感谢。我无法将他们的大名列出,哪怕各方面选择几个也不合适,免得造成种种不必要的误解。

      一个写历史题材的散文集,自己在后记里说了这么些多余或不多余的题边题外话,反映我伤残而且困迫的写作心态。总共不过十来万字,用了三四年之久,等于一般研究生写两部博士论文。知我笑我,都随他去。

      百花文艺出版社薛炎文先生、董令生女士,一直关注我写作进展,而且再三表示要尽力将这本书及时出好,我赞赏他们这种出版家、编辑家的器度,所以也就乐意交给他们出版。但愿我们的合作,得到读者和时间的首肯。

      潘旭澜

     
     

    被冷藏的真相

      我的《太平杂说》发表了几篇之后,陆续收到不少读者的来信,其中,有些人问到了史料。其实,我这些文章,并不是靠史料而给人“耳目一新”,我只是客观地说出了若干事实和我的见解。既然讲历史真相,当然有史料根据。不过,这些史料一般读者大多不易见到。现在选择出三篇(部),稍作说明。我认为,读了它们,就可以了解太平军本来的面目,不易将各种各样的偏见、成见,以正说包装出现的倒说、戏说、假说,当成是真的那么回事了。

      这三篇(部)是:《贼情汇纂》、《李秀成供辞》、《太平天国天京观察记》。三个立场、地位不同的作者,说了不少可信、可参证、可互补的材料,让读者从中得以了解太平军的原来的基本面目。

      《贼情汇纂》十二卷,约二十余万字。称太平军为贼,表明编撰者的敌对立场。主要编撰者张德坚。他1853年任湖北抚辕巡捕官,约略如现代省里副处级警官。这年3月,太平军占领南京。他认识到太平军内部情况对清政府的巨大价值,主动向包括俘虏、难民等各武各样的人搜集。并且随湖广总督吴文镕到前线视察,还多次化装深入太平军占领区侦察、采访。他不是为了刻书出名或个人宣泄,而是为了向清政府高层官员提供情报,以供决策或指挥作战之用。不久,吴文镕战败自杀,他愈坚信应当知己知彼。收集情报集成一册,曾送给一些总督、巡抚的衙门,都被收下了,大多还称赞几句,但并未真正重视,有的甚至根本不看。1854年9月,曾国藩收复武汉,他托人送上去,受到重视。曾国藩用所缴获的太平军文书核对,他的情报全部符合,于是将全部缴获的文书交他编辑整理。同时,设立采编所,任命他为总纂官,六品衔即补县丞,还有几个人协助编纂、抄写。原来无薪水的人员,每人每月给薪水四两银子,每月总共给经费四十两银子。可知并无庞大机构,也没有丰沛经费。因武汉被太平军再次攻占而迁长沙时,人员更少。有些人将此书说成是奉曾国藩之命才编撰的,并不尽合事实。这些人确实是为了打败太平军,尽心尽力。其中,分纂(编写者)之一,曾被太平军裹胁的童生的程奉璜,本来要在太平军中从事暗杀活动,后来改变主意,用心笼络可利用之人,收集了大量情报,逃离太平军,参加编写。

      《贼情汇纂》所记时间,起自太平军公开造反的上一年即1850年,止于1856年最高层内讧前夕。人物的经历,则上溯到以前种种行止。范围包括重要人物、官制、军制、礼制、文告、宗教、粮食、各种人员数目、不能归入上列各类的杂载。它反复强调,“叙事从实,不事润饰”,“注意在能悉贼,非欲传文字也。虽文如八家,不知贼情,亦复无取,更恐肆才臆造。”它力求详尽、具体,但并非有闻即录,而是着眼于防伪,对各种材料作了严格的鉴别和筛选。其中,辑录太平军各种文字甚多,格式文字一律不加改动。文告、印章、服饰、旗帜、战阵等,都有绘图说明。太平军占领南京之初,圣库里有多少金锭、金叶、金饰,多少银子、银饰,都分别有统计数字,而不是空话形客或者毛估估。关于重要人物即“剧贼姓名”二卷,几乎可以看作是太平军的人事档案。籍贯、职务、经历、性格、社会关系、外表特征,一应俱全。在掌握大量现实情报的基础上,预言“似不久必有内讧之事”,眼光之锐利,判断之准确,令人赞叹。

      《贼情汇纂》是供曾国藩及其主要幕僚、部将知情和查阅的情报的汇集,对湘军打败太平军有不可忽视的作用。有少量人事的记述与事实有出入,这是任何情报、档案、史料都难免的。可惜,它的时间下限只到1856年内讧前为止。大约是国藩也还未能充分认识它的价值,或者有别的什么原因,没有收集到1864年太平军败亡。十九世纪五十年代,有这样全面、具体、准确度很高的情报,实在非常难得。不但是中国情报史上的里程碑,比起几十年后某些庞大的情报机构所搜罗的,包含大量不实、泡沫、垃圾的情报,都足以睥睨傲视。当它的情报功能随战争的结束而消失时,便成了珍贵的历史资料。没有它,太平军的许多人事、典制、名物,也许到今天人们还根本不知道,也许还在争论不休,也许不时会有“惊人的发现”,也许有不少似是而非的考证被作为权威性的结论。几十年来,中国大陆没有哪一个“太平天国”史的研究者不看它,敢于公开否定它。但也没有看见过谁公开、恰如其分地肯定它的双重价值——当时的实用价值和事后的史料价值。联系到对太平军史研究中为之文过饰非的、是非颠倒的倾向,展示真相的史料被冷藏,被阉割,被歪曲,都是可以理解的不正常现象。这种情况,在历史研究中并不罕见。由于这部书在中国大陆的尴尬处境,所以一般读者不易见到。

      《李秀成供辞》——1864年太平军败亡,他败亡前的军师和总司令、忠王李秀成被俘后,为了多种目的,向曾国藩写了长篇供辞。保存太平军的史实,留一部自传,是其中两个基本目的。他是站在维护太平军的立场来写的,也就尽可能不谈洪秀全的邪恶,更不会谈到洪对百姓对文化的酷暴。但既然要保存史实,又是要给对方统帅曾国藩看的。也就不能一味美化太平军。作为太平军后期主要领导人之一,他在这种情况所写下的供辞,自有独特的认识价值、史料价值。对太平军前期,说得比较简单,而着重于洪杨内讧之后,他成为最高层领导人之后的亲历亲见所思所感。这就正好与张德坚《贼情汇纂》在叙事的时间上相衔接,合起来记述了太平军兴亡的全过程。此供辞经曾国藩删节,并有少许修改,以约二万八千字抄件送清朝军机处,并在安庆刊刻出版(即:《九如堂本》)。曾国藩所删去和少许修改,是一些认为有忌讳或可能引起麻烦的话。1944年有人曾赴曾家取李秀成原稿抄校于《九如堂本》之上,并摄影十五帧,后来公开出版。由于《九如堂本》有删节,更由于有些人认为李秀成不会写这样的供辞,它的真伪,曾经有过长期争论。1956年,有人撰文认为,从内容上看,李秀成不应向曾国藩谈招降问题;从字迹上而言,有司法部法医研究所笔迹专家鉴定与李秀成字迹不同为根据,断言是曾国藩伪造。1962年曾氏后人将李秀成原稿交台湾世界书局影印出版,全稿约三万六千一百字,留存曾国藩及另一人所做少许删改。当伪造说已经根本不能立足之时,政治权威出面说话了:“白纸黑字,铁证如山,晚节不忠,不足为训。”这个批语,现在看来,有很高的策略水平。以肯定供辞真实性为潜台词,超越了对真伪问题论争的表态,转而为对李秀成的评价。重点在于忠字,尤其是晚节的忠不忠。随着“白纸黑字,铁证如山”这种用于断大案的严峻语气,给李秀成做了“晚节不忠”这样一个既从根本上否定而又有点弹性的结论。要忠于什么,不言自明。晚节不忠,最是要不得。无论什么情况下,无论出于什么动机,无论被忠的对象如何,都必须一忠到底到死。最后从“古为今用”着眼,以“不足为训”警世。有人体会出深刻含意,写了长文解读,说李秀成是叛徒,狠批“叛徒哲学”,借题发挥,影射现实,很快成为最高层官员之一。从此,李秀成到底是不是叛徒,供辞到底是不是投降自首的叛变书,成为注意的焦点。“文革”落幕之后,人们一般不再一棍子打死了,研究来研究去,逐步“从轻发落”。判为“变节行为”——“失节行为”——“政治污点”。仍然着眼于对李秀成的政治衡定和结论。政治结论自然是需要的,尽管上述结论大可商榷。然而,这个过程表明,供辞所写的材料和见解,长期被许多人有意无意地误读。

      《太平天国天京观察记》——原题为Narrative ofthe war with China,直译为:《中国战争的叙述》, 作者是英国入伍士礼(G.L.Wolseley),一位“太平天国”研究家译载于三十年代的中国杂志。全篇十四节,约一万四千字。记作者在1861年初在南京住了一星期的见闻。他当时是英国陆军中校,奉命作为随员,到南京了解太平军的情况。由于他们是由美国牧师、太平军的洋务丞相罗孝全(I.J.Roberts)给予引荐和安排的,所以很受优待,住在忠王府,吃饭不要钱,可以比较自由地参观。当时英国尚未介入中国的内战,他认为英国与中国最重要的是做生意。如果说,有前面所说两篇均与曾国藩有关,这一篇则系与曾完全无关的外国人所作,写给英国公众看的。作为基督教国家的官员,作者说,他“本存有反对清廷很深的成见”,如果太平军果有任何美善之处,巴不得快快认同。然而,他所看到的,却乏善可陈。他除了以自身见闻叙述了现在不少人都知道的军事统治、圣库制、废止商业,蒙得恩之受宠与腐败之外,还提供了不少其它第一手资料。比如,太平军之专门俘掠美女,表面上严禁鸦片而到处官员“最大的要求乃是鸦片与军火”,最低级官军也可以随便杀人,有两个妇女因私相怨叹生活痛苦而被立即斩首,江边人民“令人毕生难忘其惨状”等等。作者所写,看来都是用心观察所得,从南京城墙的高度、厚度,到被轰毁的大报恩寺塔的瓦砾,都不含糊其辞。这个资料,老专家们应当看到的,但却很少有人提起。看来,它所说的见闻,大多是暴露太平军黑暗,不符合歌颂“农民革命”的需要,又难以证明作者是恶意捏造,故而采取“防扩散”的办法,冷藏起来,让它悄悄地灰飞烟灭。

      这三件资料的作者,身份不同,立场不同,视角不同。他们都是当时的人,都不是为了诋毁太平军而作。他们所写的见闻,会有些与事实有出入之处,但总体上是一致的,符合太平军思想行为的逻辑,也经得起用当时其它大量的记述来验证。如果《李秀成供辞》不是出于这个至死都回护“太平天国”的当事人之手,那么他所说的许多事实,完全可能被某些人说成是污蔑、诽谤。或者用别人的片言只语乃至用一百年后的“调查报告”来予以否定。不是整篇供辞都有人千方百计要证明它是伪造的吗?长期以来,太平军的历史被搞得混乱不堪,甚至黑白、正邪、是非都颠倒了,少数是带着陈腐的偏见,多数是秉权威意志,戴上有色眼镜看史料。

      关于太平军的史料,汗牛充栋,几十年来的论著和作品更是铺天盖地。我认为,只要能客观、全面地对待历史,看看前面说的三件资料,就可以大致看清太平军的本来面目。对于太平军的是非功罪,当然可以有各种各样的评说,但是一切评说必须以历史事实为依据,以是否有利于中国和人类文明进步为准则。那种“以论带史”,先为太平军定了“农民革命”的典范,然后再去找个别现象或片言只语来加大渲染,印证预作的结论;或者,从预作的结论出发去编造种种材料,乃至化腐朽为神奇,只能造成认识上的误导。历史事实、历史真相是评说历史人物、事件的基础。不要这个基础的史书,那是历史研究的异化。如果能从较为可信的资料看清太平军的真相,就不难正确地看待那些“广州雪花大如席”的论著和文艺作品了。

      假作真时真成假,这是历史的日食。

     
     

    燎原零烬

      洪秀全造反前“除去”孔子牌位,几十年来被不少人写得绘声绘影,笔歌墨舞。确实不应小看。这一点火星,预告长达十几年的燎原大火。

      曾国藩在《讨粤匪檄》里说:“粤匪焚郴州之学官,毁宣圣之木主,十哲两庑,狼藉满地。所过州县,先毁庙宇,即忠臣义士如关帝岳王之凛凛,亦皆污其宫室,残其身首。”太平军将郴州府学放火烧了,孔子的神主牌毁掉,两边供孔门弟子的长廊也弄得一塌糊涂。所经过其他州县,首先就毁各种宫庙寺院,即使像关羽、岳飞这样凛然正气的忠臣义士,宫庙也被泼了屎尿,塑像被砍头、损坏、打碎。这篇文告,只不过是作者就他所确切了解的事实,举几个例子而已。

      其实,洪秀全和太平军在此前和此后,对文物和文化的破坏,超过文告所说不知多少倍!被扫荡毁灭的,何止学宫,何止孔子、关羽、岳飞!

      在湖南永州,有座柳子庙,或称柳先生祠堂。也许始建于唐朝,也许始建于北宋。纪念大作家、大诗人柳宗元的。南宋有人写《柳先生祠堂记》说:“零陵之祀先生于学,于愚溪之上,更郡守不知凡几,而莫之敢废。”为什么历任地方长官无论贤愚臧否,无论爱不爱柳宗元,都不敢废弃柳子庙呢?因为,老百姓都崇敬他,同情他,自愿出钱出力维护这一方小小精神胜地。可是,在洪秀全及其太平军心目中,这当然是“妖”,毁掉不在话下。现在的柳子庙,是光绪三年(1877)重建的。

      太平军打进武汉,那被老百姓引为自豪的归元寺、宝通寺都是“毁佛崇天帝”方针中明确规定的革命对象,革去惟恐不及。现在的两个寺,分别是同治三年、四年(1864、1865)重建的、也就是说,在太平军败亡的当年和次年,湖北官民就迫不及待地重建了。作为长江中游重镇的武汉,为什么清代以前的文物那么稀缺?一个很重要的因由是由于太平军的大手笔。

      长期作为安徽重镇的安庆,本应古迹甚富,怎么经太平军多年占领后,只剩下可用于军事的振风塔呢?那与塔一体的迎江寺,是太平军失败后重建的。江西那古城九江,怎么只剩下锁江楼塔,和受损坏了三级的大胜塔呢?固然此地曾经地震,而太平军的几年占领比地震更厉害。现在的能仁寺、天花宫都是太平军失败后的1870年所建。  .

      再来说说南京,这是中国最著名的古都之一。“江南佳丽地,金陵帝王州”。洪秀全在这个明朝的都城,长住了十一年。入住之时,还叫一批能写文章的人各写了一篇《建都金陵论》。军事割据自称“都”,这是有先例的。但“建”就不知所云了。洪秀全进南京时,明故宫尚在,当时显得太破旧了,而且出于别的一些考虑,他宁愿先暂住现成的两江总督府。要改建扩建极尽想象所及的天王府,除新备办的木材、石料、油漆、金箔等等建材外,明故宫的很多现成材料也尽可以拆来改制。于是,比北京明清故宫更大更富丽的天王府造起来了。可惜,这座“地上的天堂”在1864年被萧孚泗烧了。后来,清政府和民国政府在一小部分旧址上几次重建改建。而被拆掉的明故宫,残留一些石刻和地下埋藏,长期躺着晒太阳。

      朝天官、夫子庙、白鹭洲、鸡鸣寺、莫愁湖、灵谷寺等等,无不被野蛮消灭或残酷的伤害。现在能看到的,都是太平军败亡后陆续重建或修复的。但是,举世闻名的大报恩寺塔,却和明故宫一样,永远消失了。这座塔是朱棣(明成祖)为纪念其生母而建。历时十九年(1412—1431),费钱三百四十八万两银以上,通体用特制五彩琉璃砖瓦建成,高三十二丈九尺四寸许。被当时外国游人誉为世界七大奇迹之一,足以与意大利的比萨斜塔媲美。因洪秀全、韦昌辉怕被石达开靖难大军用来攻城,下令埋火药轰毁。仅仅这座塔,如果留着,就可以大大增加南京作为历史文化名城的分量。是“妖”要毁要烧,不是“妖”也想拆就拆,想炸就炸。从文物的命运,不能不想起这个大集中营里个人到不同群体生活的方方面面。一百五十年来,南京的大劫难有三次:第一次是洪秀全定“都”于此,第二次是日本侵略军的占领和大屠杀,第三次是“史无前例”的“文革”。这三者之问,可以看出它们或潜或隐的历史联系。

      不只上面提到这些。镇江、扬州、常州、无锡、苏州、杭州、金华、嘉兴……也远不止这些城市。太平军所占领或经过的十几省,文物古迹都受到重大破坏,以至根本不能重建修复而成为历史名词。比如,大作家吴敬梓不但他在南京住的“秦淮水亭”无遗可寻,他安徽全椒的老家也被太平军一把火烧了。现在的吴敬梓纪念馆,是十几年前在他老家旧址上建造起来的。连柳宗元、吴敬梓遗址都在扫荡之列,从另一角度反映了洪秀全“革”中华文化“命”之彻底。这与他禁绝一切古书,仇恨读书人,是完全一致的。

      我不熟悉文物,到过的地方也少,上面说的只能算是一场燎原大火的零星灰烬。我觉得,近代史家尤其是太平军专家应该做些调查研究。各地有关部门更应系统地做这一工作,有一本明细账。综合起来,就知道这次大火燎原的总体面貌。可以实行媒体上常见的“以史为鉴”。

      其实,以前人们也知道一些,各地有关部门知道得更多。可是,这种事该怎么看待,怎么说呢?文物古迹要重建、修复,又不能明说太平军的毁坏,于是,现在有些名胜古迹说明书、刻石简介。大凡写“咸丰年问毁于兵火”或“同治年间重建”,又是太平军占领或经过的地方,几乎都可以解读为太平军的大手笔。可就是不能或不敢明讲,甚至让人觉得好像曾国藩、胡林翼、左宗棠、李鸿章干的。

      这也真是煞费苦心了。

     
     
    June 30

    复调挽歌

      太平军最善战的高层将领,内讧前是石达开,内讧后是李秀成。

      战争是磨刀石。几年之间,使李秀成由一个聪明勇敢的士兵,成为一个善于征战的将领。内讧之后,太平军中无人可用,急需提拔头领,给了他机遇。没有内讧,按常规递升,他不可能这么快成为主将。内讧以后,洪秀全对异姓非常疑忌,李秀成这主将便十分难当。他犯颜直谏,要求革去洪仁发、洪仁达王爵,请回石达开,造成了与洪氏兄弟不可弥合的鸿沟。封他为忠王,赐“万古忠义”手书,不过是洪秀全一种安抚,是一种低级权术,意在用“忠”字锁住他的灵魂。一有不同意见,没有十分驯顺照洪秀全意思行事,洪便发怒,便更加固执已见,便严辞训斥。李秀成及其堂弟李世贤不承认洪秀全1861年改“国号”为“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”(即将小朝廷正式变成洪秀全个人私有),加深了洪对他的疑忌。连他主动将母、妻送到南京做人质,洪也还不放心。洪在军事上是个无能之徒,只知南京被围时力竭声嘶大喊救驾,全局得失全然不顾。洪对他疑忌之深,令人难以思议。直到临死,还愤愤然地公开宣布罢他的官。夺他的权。说他如不顺从其兄洪仁达主意和其甥萧有和的命令,号召“合朝诛之”。可以想象,如果在这之前,洪用不着他来支撑危局,就会将他除掉的。

      在太平军的主要将领中,李秀成不但最敢向洪秀金提不同意见,而且对人对事都有自己的一套,比较多地保留着传统文化中他所认同的部分。他头脑比较清醒。比较注重实际而不“一味信天”。他对部下将领、人员,比较宽厚甚至无原则地袒护。所以苏州、南京等地的军民上下,或愿意跟从他,或将他看作黑暗王国中的一线寄托。对于清政府战败自杀或被俘官员,或以礼安葬,或赠银放走,这种统战手段在太平军中是独一无二的。

      占领苏州,是他军事上的重要胜利,也潜伏着败亡的因素。一则,此后他用兵多从江浙着眼,大局观显然受影响;二则,产生了过分的自信和骄傲情绪;三则,物质生活的奢侈腐败。苏州是中国难得的安乐乡,向有天堂之称。农民造反者一般都有“打天下就要坐(享)天下”的心理,占领了这样好地方,很难抵挡物资诱惑,排拒“送上来”的享受。李秀成也在所难免。

      只说第三项。其一,1860年6月,一占领苏州,动用几千人改建拙政园,作为忠王府,至1863年11月苏州被部下献降时还未完工。江苏巡抚李鸿章看了,惊叹其为“平生所未见”的“神仙洞窟”。现在虽不如当年,还是苏州主要景点之一。其二,他头上的狻猊冠,即使作为皇冠也是第一流的。根据呤唎(A.F.Lindley)的描述,比我们现在能看到的朱翊钧皇冠,要珍贵、精巧得多。其三,他财宝之多,弄得洪氏兄弟眼红,叫他捐饷银,否则不放他回苏州。他虽然没有时间来充分享用,但心理上的腐蚀是相当大的。昭王黄文英说,“那忠王也是顾己不顾人,顾私不顾公的”,当然不会没有根据。上行下效,他所管辖的主要将领,不少人只顾自己利益,各行其是。其他有权的将官,物质享受自然也就戕害了战斗意志。1862年南京解围战,之所以可能胜利而没有胜利,不是“未带冬衣”,而是诸将多有私心,斗志不旺,战斗力大不如前,加上受洪氏诸王掣肘的结果。这次未能获胜,太平军的颓势便无可逆转。

      比起太平军其他一些将帅,他的缺点和过失,包括前面没谈到的,都算不了什么。太平军后期,他的战功最大,威信也最高。更何况,陈玉成死后,他是支撑太平军的唯一大柱。

      李秀成在南京城外不远被俘,有一些偶然因素。一是因为他要突围时,将自己的战马让给幼天王,骑着不得力之马,无法远走,逃入荒山。二是,随身带了不少珍宝,引起发现的两家百姓争夺,解送湘军。这偶然中也有必然。他的忠君思想,使他将战马给“幼主”。他过于看重宝物。才会暴露身份并引起争夺。如果他骑着战马,带着适量银子、食物,很可能突围成功。但在当时“忽喇喇大厦倾”的形势下,无论到浙江、江西或安徽,看来都难逃厄运。洪仁玕和幼天王,不是都在江西被俘了吗?他的堂弟李世贤,原来威信也很高,在漳州被围困紧急时,传檄汪海洋来救,汪竟坐视其败。李世贤好不容易逃到汪军中,竟在睡觉时被汪刺死。可见在军心分崩离析之时,李秀成迟早败亡是大势注定的。

      他被俘后所写的供词(以前多称之为自述),真伪问题曾经争论了好久。认为是伪造的人,竟说如果肯定供词是真的,那就是丑化农民革命。在这样的立论下,去让法医作技术鉴定。于是,判定供词是伪造。科学技术到了如此地步,实在是十分可叹的。然而,这当然不是偶然更远非唯一的事例。后来,在无可辩驳的证据面前,真伪不必争论了,又提出到底是失节问题,还是“叛变革命”。因为供词对洪秀全多有非议,最后还向曾国藩提出让他出面收罗太平军残部的办法。1977年12月,曾国藩的曾外孙女俞大缜,在中过风又患白内障的情况下,给一位专家手书其母(曾国藩孙女曾广珊)亲口告诉她的‘‘李秀成劝文正公做皇帝.文正公不敢”。这是可信的。联系供词全文、李秀成性格、当时处境、国内外环境,李秀成写这供词,决不只是保存太平军史实,为自己留个自传。他的最高期望值是,曾国藩真的拥兵称帝。那么他可能就有机可乘,在曾与清政府你死我活斗争之际,重整太平军,三家争天下。倘不能重整太平军,汉人曾国藩做皇帝,也比满族要好得多。在他看来,曾国藩敢做皇帝的话,成功的可能性比较大。如果曾国藩被清廷镇压下去,太平军也有伺机再起继续反清的可能。倘若不能策动曾国藩称帝反清,那么答应太平军放下武器就不杀遣还,免得太平军残部继续遭受追击、屠杀,免得老百姓再受战争之殃,也好。他想到这些,是十分正常的。否则,就不会被曾国藩等人一提起就说他“悍滑”、“狡悍异常”了。证据呢?一是曾要删掉一部分供词,并将真迹藏起来;二是曾不敢送他进北京就擅自匆忙将他杀了;三是俞大缜的证词。这三条证据,是很难推翻的。如果计谋都要成为事实,那么历史就只是单方面的直线行为了。对此。多加评说,就是无谓的笔墨。说李秀成“失节”、“叛变”,那是因为长期以来,要求一切被称为革命者的人们纯而又纯,“胜利或者死”,成了唯一的人生路标;曲折、失散、被俘、死里逃生,往往百口莫辩。生活中太多了,也就成为评价历史人物的准则。更因为,在论争高潮中,有了终审判决:“白纸黑字,铁证如山,晚节不忠,不足为训”。人们只好三缄其口,“叛变”论者就大获全胜并因而成了“中央文革”成员。1979年以来,多数人宽容点了,说供词是李秀成的“污点”,“失节行为”。仍然没有根本上的改变。

      请问:在洪秀全已自杀、洪天贵福必死的情况下,李秀成还应忠于谁?如果说,要忠于太平军的夺取全国政权的理想,那么,洪秀全自己早就放弃这种理想了,而李秀成却还希图保存残余、寻求机会,实现这种理想,或者保持对部分地方的占据,从太平军的立场看。至少是一种无可非议的努力,何“污点”、“失节行为”之有?即使以人们惯用的动机和效果统一论来看待供词,则它并未给太平军造成任何危害,倒是给后人留下一些值得深思的史实和教训,完全没有什么不好,不对。

      古今中外不少最高权力拥有者,往往以现实的需要来看待历史人物,甚至作为评价的唯一标准。要求臣下,在其生前死后都要绝对忠诚,绝对服从,绝对拥护,不得有任何异议。任何批评,任何纠正,学者如果照这种观点去看待历史,历史论著便成为权力意志的传声筒,没有什么事实、是非、品格可言了。

      总的说来。李秀成是太平军中难得的将领,但他确实是个悲剧人物。没有洪秀全造反和传统伦理熏陶,就没有李秀成及其供词。洪秀全使他成为主将,又将他推到曾国藩的刑场。自毁栋粱,往往是一个王朝衰败的准确信号。洪秀全并末建立王朝,但其区域性军事割据亦同此理。

      在被俘诸王的供词,李秀成供词明显与众不同。多重意图,使他在囚笼中以每日数千字的速度,写了长篇供词。他的对手李鸿章、此前给曾国藩之弟曾国荃的信里说:“既深佩其狡猾,更积狠其忠勇”。这两句话,是供词极其重要、极其确切的导读。李秀成在计谋失败,最后作绝命词十句,“叙其尽忠之意”,从容赴死,也是这供词的实证。他对曾国藩适当说些客套乃至恭维的话,是其意图所决定的。他坚持站在太平军立场,始终认定洪秀全是天王、“我主”。在这一前提下,不可能也没有将洪秀全的邪恶兜底翻。只是很有节制地写了洪的一些错误,主要是他与洪的公开分歧和争论。历代都有人,与昏君暴君有重大分歧,不顾一切面折廷争,以至被斩首被凌迟被下油锅被诛九族,而成为公认的忠臣。然而,按照绝对洪氏本位的价值标准,即以洪秀全的是非为是非,以洪秀全的好恶为好恶,供词中那些很有节制的真话实话,有损于造神,有损于洪的光辉形象,那就不能容许。无论你多么用心良苦,杜鹃啼血,超过古代忠臣义士,都是“不忠”,重则日叛变,轻则日变节行为。这种价值判断,只能让普通人瞠目结舌。我认为,问题不在于李秀成是不是忠、义,而在于其忠、义的价值的二重性,在于他想超越简单地高呼口号而死的复杂内涵。有几分读懂供词,就会觉得这是一曲太平军的挽歌。洪秀全的挽歌,他自已昨日的挽歌。供词即将写完,他就被杀掉,成了洪秀全的殉葬,供词成了殉葬者预先自唱的挽歌。这支复调挽歌,是寻味不尽的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拒绝生路

      杀了杨秀清、韦昌辉,继而逼走石达开之后,洪秀全一方面宣布“主是朕做,军师亦是朕做”,要彻底集权。另一方面,大封兄弟子侄为王。到了1861年,甚至将“国号”改为“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”。凡此种种,表明他公开将,“太平天国”视为个人所有、私人家业。同时,他又认为,他的天堂在南京,他所得到和要维护的实际利益和享受都在南京。因此,军事上的得失完全从南京的安全系数着眼,不顾全局地瞎指挥。他的每一次瞎指挥,都使太平军的全局受到损害或处于被动,因此,解救南京的能力就越来越差。

      1863年12月,危城苏州被郜永宽等八人献降,南京主要粮源通道断绝。南京内无粮草,外地援兵不敢来,而湘军壕深垒固,解围已经不可能。连不懂军事的洪仁玕都看出南京“得救之望绝少”,但湘军尚未完成对南京的合围。李秀成在12月21日从丹阳轻骑到南京,苦求洪秀全“让城别走”,痛切地说“不依臣奏,灭绝定矣!”洪却以十分反感的口吻,加以痛斥和诅咒,不准他再说话,明确宣布剥夺他的权力,由其兄和外甥接替,并且从此一刀两断:

      朕奉上帝圣旨,天兄耶稣圣旨,下凡作万国独一真主,何惧之有!不用尔奏,政事不用尔理。尔欲外出,欲在京,任由于尔。朕铁桶江山尔不扶,有人扶。尔说无兵,朕的天兵多过于水,还怕曾妖吗?尔怕死,便会死。政事不与尔相干,王次兄勇王执掌,幼西王出令,有不遵幼西王令的,合朝诛之!决绝之意溢于言表,切齿之声闻诸纸上。这是超级梦呓,又是政治宣言。

      洪秀金为何对李秀成及其建议如此反感?

      说奇怪是奇怪。说不奇怪也不奇怪。

      洪秀全由于四次考不上秀才,精神上受到极大刺激而大病一场,在非常心态支配和冯云山怂恿下决定造反。凭仗自封的上帝第二子和迷信宣传,依靠杨秀清等人的谋划指挥,打进了南京。作为天王与教主,高高在上,享尽所能想象的一切荣华富贵。天王府比明、清故宫还大一倍多,妻妾几十人,财宝无其教,享受得不想出门,没空上朝。对于他来说,“地上的天堂”确实是建成了。“让城别走”,妻妾财宝带得了吗?天上宫阙般的天王府搬得走吗?在“天京”享有的绝对权威能装在口袋里吗?即使这些能解决,他也不愿再在军中驰驱了,不愿从云端回到凡尘了。

      从洪秀全“定都”南京之日,清军始终尽力围攻。然而从来不曾得逞。江北、江南大营不是被一破再破吗?向荣、和春这两个清廷钦差大臣不是都兵败丢了老命吗?曾国藩又算老几,不也是被一再打败,要投水自尽吗?从太平军内部来说,杨秀清要篡位,他密令韦昌辉给干掉了。接着将韦昌辉也抛出来,用其首级控制了局势。石达开有兵权、威望高,就加以监控,使石只好远走逃命。从此,最初参加策划造反的人,再也没有谁来构成威胁了。洪姓兄弟子侄本来没有一个上得了台面,那个相当于太监总管的蒙得恩也不大行,却来了个识字知书的堂弟洪仁玕,岂不是天父的安排?如此等等,让他洪秀全忘乎所以,宣称即使睡着“也做得王,坐得江山”。

      洪秀全对孛秀成,总是不信任。李秀成是外姓,不能与本家一视同仁,自不必说。他又是杨秀清、石达开所提拔重用之人,应当压一压。最使洪耿耿于怀的是,他用洪仁发、洪仁达两个亲哥哥压制石达开,分别封为安王、福王时,李居然敢于带头要求削去两个皇兄的王爵,并且重提给石达开加封义王尊号,将被逼走的石请回来。当时,朝内文武附和呼声占压倒优势。为了稳住局势,洪不得已只好允从,将二位皇兄降爵,派人送“义王”金牌去给石达开。虽然,将皇兄阵爵是暂时的。如果石接受“义王”尊号回来,既可以作为钓饵,又可以避免大量部队被带走的损失,还可以为自己挽回点名声。但是,李秀成这种举动,无疑是十分严重的。不但是在洪、石矛盾两方公开站在石的一边,而且借绝大多数官员声势,造成很大压力,使洪不得不屈从。扫了绝对权威的面子已经罪在不教,更严重的是如果以后再带头在重大问题上提意见,南京这“地上天堂”还有整个“太平天国”怎能成为个人私有?当时容了你李秀成,但是内心深处的猜忌却几乎成了本能。虽然,你李秀成经过了一连串绞在一起考验,还忠于“太平天国”,没有叛变降清。可是,这不能保证一辈子不叛变。更根本的还在于,你始终没有无保留接受,“太平天国”就是朕个人家业,不肯做驯服工具,老是要这提意见那提意见,一日三诏令你回救“天京”竟敢不立即执行,是可忍孰不可忍!两个皇兄也屡屡密奏你已经“变奸”。深合朕意。要不是你手下兵多将广.还没有合适接手之人,为朕带兵打仗,早就将你杀了,以绝后患。

      洪秀全对己对李的这种心态,既是从大量事实得出的合乎逻辑的阐释,也是一般多疑封建君王对掌握重权大臣的心理定势的切实解读。

      于是,在天王府大殿上所公演的一幕“二人转”,也就不足为奇。

      李秀成奏请“让城别走”愈痛切,措辞愈强烈,洪秀全就愈对立,愈反感。

      有些农民,在山崩之前还不愿离开木屋呢,何况洪秀全怎能舍得告别他那人间独一无二的“地上天堂”?以前一次次被围攻。结果都大破清兵,安然无事。1862年十三王救“天京”虽未能打败湘军,但湘军不也只能在城外掘濠筑垒吗?以前多次解围,也许真的是天父庇护,那么,此次也会得到庇护才是。远征西北的陈得才奉命来救,就能解除湘军之围。要是听从“让城别走”的建议,岂不是被军民视为李秀成说了算,怎能维护天王的绝对权威,绝对正确呢?再说,洪担心真的“让城别走”,那就会落入李的圈套,听从李摆布,成为李手中的傀儡。纵然李未敢公开篡位,到了自己身后,谁也压不住他,那就什么都可能发生了。这是万万不行的。宁可将生命作赌注,也不能接受这种建议。从而,他不但绝然否定这个建议,还发泄了对李的满腔怒火。粮食将尽怎么办呢?那就让普通军民吃草度日,等待天父庇护下出现奇迹。将草称为“甜露”说是“可食饱长生”。好听又有教主的神秘味道——其实更像卖假药的巫医。

      于是,一个关系到洪秀全及太平军生死的议案,便以洪秀全对李秀成的决绝斥骂而结束。

      尽管,没有哪个人可以真正代替李秀成负责守城,李也不因被斥骂、夺权而躺倒不干,但在兵少粮尽的情况下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形势的日益危急。

      尽管,以后还有不少时间让洪秀全改变主意,但他就是坚持不改。

      拒绝生路的结果是:没有天父的庇护。没有出现奇迹,洪秀全顽而不固地服毒自杀了,他发起的太平军造反也随之提前落幕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“英雄”怎样造成

      不少关于太平军的书,写到陈坤书固守常州和最后被杀,往往多加赞颂。什么“英勇”啊,“顽强”啊,“不屈”啊,“尽忠”啊,“大义凛然”啊,“慷慨陈辞”啊,“壮烈牺牲”啊,不一而足。似乎,他是太平军杰出的英雄。

      孤立地看,这些赞语并不算离谱。

      李鸿章占领苏州、无锡之后,随即于1863年12月开始进攻陈坤书所据守的常州。直到1864年5月11日才攻下,历时将近六个月。临了一个多月,战斗异常激烈。李鸿章部下曾将常州城墙轰开数十丈,陈坤书亲自率兵挡住井将缺口重新堵起。5月11日,李部将城墙轰塌数处,随即多路涌入城内。陈仍率众巷战,杀伤不少清兵,最后剩下几十人,退入护王府。因寡不敢众,陈又负伤倒地,遂被俘。陈在审讯者面前说:“欲保常州以为金陵犄角,奈事不成,只有尽忠”。

      站在太平军的立场,平心而论,常州的防守是相当出色的。其历时之久,战斗之激烈,几乎近于林启容之死守九江。陈坤书也可算勇猛善战,临难不屈,死得像个男子汉。

      然而,只要知道前几年陈坤书的所作所为,就可看出,他据守常州是地理错位,他“尽忠”的表白是欺世盗名之言。

      陈坤书本是横悍之徒,早年参加金田村造反,战功平平。五十年代中期,成为李秀成部下。1858年参加大破江北大营和三河大捷之战,日渐突出。1860年随李秀成破江南大营,东征苏、常,以功封求天义。是年10月,李秀成奉命与陈玉成进攻武汉,将陈坤书留在苏州,主持苏福省工作,显然是作为李的第一副手了。可见李对他的信任与重用。须知,苏州是李视为命根子的宝地。

      就在苏州主持工作期间,陈坤书不但改变了事秀成的方针,而且恣意胡作非为。

      当1862年李秀成回到苏州时,这个城市已被陈坤书弄得面目全非。许多民房被拆掉,百姓无处安身。农民被搜刮劫掠,没有口粮,没有种子,田园抛荒。商家货物一空如洗,不但无法营业,甚至无钱买口粮,“不能度日”。各关卡苛税如虎,弄得反而无税可收。百姓纷纷逃离,全城荒凉至极。李秀成一回来,就有大量百姓前来哭诉。他立即采取应急措施,发粮赈济饥民,命令田家迅速恢复耕种。发银给商家作本钱使其重新开业,又宣布各关卡照旧从轻收税。三个月后,被陈坤书弄得万户萧疏的苏州才再现生气和安定。此前,由于陈坤书的残酷搜刮压榨,民心背离,苏州、常熟、昆山的一些太平军将官与民团勾结,准备在陈暂时不在苏州时“作乱”,在杭州的李秀成派兵及时赶到,事又将有关的将官调往别处,才使“作乱”消弭于爆发之际,稳住太平军对苏州及附近各地的控制。以上情形,可见陈坤书在掌权期间,是怎样酷暴地搜刮、迫害百姓,将苏州一带弄得多么凋蔽。即使站在太平军立场,陈坤书的践民以逞,导致苏州及附近几县差点发生大规模变乱,他也罪无可恕。将本来稳定有序的重要粮税基地摧残得如同灾区,甚至如同差点引爆的火药桶,陈坤书当然没法向李秀成交待,更怕李秀成追究治罪,于是就带兵去占领常州,另立山寨。这是他1864年固守常州的由来。

      但是,陈坤书还是有顾虑。因为去了常州仍然要受李秀成管辖,因为李是忠王。他素知洪氏兄弟对李一直十分疑忌,想分李的兵权;而且,这三个宝贝兄弟又都极其贪财,见钱眼开。钱他一点不愁,反正在苏州搜刮来的,多多的有。于是,他狠狠地拿出大捧银子,向洪氏兄弟买个王爵。那洪氏兄弟正愁没人开这头,见他来买,自然顺利成交。不用谁保举,就封他为“殿前礼部副春僚顶天扶朝纲护王悦千岁”。这样,他也是王爵了,也是千岁了,可以同李秀成平起平坐了,不必受李管辖了。此事传闻出去,许多有钱将领乃至富家子弟竞相效尤。洪氏兄弟的王爵大甩卖的丑剧,就是这样开幕的。这出丑剧,激起太平军内部的愤恨,造成人际关系的诸多矛盾,导致贿赂公行,对洪氏小朝廷丧失信心,军心普遍涣散,战斗力急剧滑坡。虽然,主要责任在洪氏兄弟,但陈坤书首启其端,做出很坏的榜样,自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。

      陈坤书既封了护王,又找到通天路子,便可有恃无恐,不怕李秀成处治,在常州当他的土皇帝。1863年秋,当苏州危急之时,李秀成曾在10月28日、11月1日、11月10日三次致书陈坤书,请求出兵帮助解危。尽管李秀成是正掌率(总司令)是上级,有权指挥所有太平军;尽管信写得很客气,很恳切。称他这个下属为殿下,将本应是命令写成请求书,用了“万望依肯”这样的辞句;尽管信中所说的道理很对很真切,陈坤书就是不予理睬。不但不肯出兵,甚至连回音都没有。这种极为反常的表现,包含着很复杂的心态。可以推测,首先他一定为李秀成来信哀求而大为得意,终于给了你老兄一点颜色看,一年前我怕你治罪,现在轮到你来求我了,总算出了一口气。再则,他很可能希望苏州被清兵攻下,彼此都不能享有主宰苏州的宝座——我做不了苏州王也不让你继续做苏州王。三则,出兵解苏州之危会损失人马,这可是他统治常州与向洪秀全或清朝谋求私利的血本,决不愿为了应付李秀成而损失一点点血本。还有最根本的一点,看到洪氏小朝廷这条破船已经不大有希望,他正在盘算向清军投降。程学启受李鸿章重用,我陈坤书本钱、本事都比他大得无数,为什么不能降过去讨个乌纱帽戴戴?

      有这么些心思,李秀成不但再三写信没用,即使亲自跑到常州护王府前磕头,陈坤书也不会为他所动。

      陈坤书想投降,并非得之于推断。李鸿章在1864年1月16日给曾国藩的信,就明确地说,陈坤书“早欲投诚”,后来由于他杀了苏州八个太平军叛将,才转而在常州“婴城固守”的。这信在当时是清军前线最高层的绝密文件。说这情况非但没有表功或炫耀之意,而且多少有几分检讨的味道。此时,离李鸿章杀降只有四十多日,淮军进攻常州才开始不久。出于通报军情,便于协调攻打常州、南京的战事,才说起此事的。这一铁板钉钉的内情,使人们得以理解,为什么陈坤书此前不给李秀成回音,为什么此后拼死坚守常州。

      李鸿章1863年12月6日的杀降,使陈坤书的投降做官梦彻底破灭。郜永宽、汪安钧等八人,以刺杀主将谭绍光、打开苏州城门迎接淮军入城作为投降资本,尚且被杀掉,陈坤书自度绝无更大的投降资本,不可能得到更好的待遇。留给陈坤书的唯一答案是:与其投降被杀,不如拼命固守常州。于是,本文开头所说的死守常州,也就很容易理解了。困兽犹斗,何况陈坤书还真的是比较勇悍善战的角色。至于他受审时说的“尽忠”,既然反正要被杀不如将话说得堂皇些漂亮些。何况,他对“天国”和洪秀全也不是完全没有一点感情。

      弄清这些来龙去脉,结论也就只能是——

      李鸿章的一个有显著偏差的决断——杀降,不但给自己以后几个月造成相当大的军事困难,而且迫使一个太平军的大将除了拼死抵抗没有其它选择,由即将出壳的叛徒变成至死不屈的“忠臣”。一心要美化太平军的文人,也就有了为陈坤书化装的油彩,将一个残害百姓、无恶不作、背信弃义的魔鬼打扮成为响当当的英雄。

     
     
    June 29

    苏州之杀

      萧瑟的苏州,内里却躁动不安,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。1863年12月4日。慕王谭绍光在他召集的军事会议上,被与会者杀死。

      与会的共八人,即纳王郜永宽,康王汪安钧,宁王周文佳,比王伍贵文,天将汪有为、范起发、张大洲、汪怀武。主谋是郜永宽,用匕首刺死谭绍光的是汪安钧,割下谭首级的是汪有为。他们去向李鸿章部下、总兵程学启献上谭绍光首级和苏州城。

      这个事件发生之前,太平军的形势已经很不妙。陈玉成死后,湘军曾国荃部就进逼南京,扎营雨花台。1862年6月,李秀成在第三次逼近并且极有可能占领上海时,因洪秀全一日三诏严命回援南京,不得已而从上海附近撤兵。很有点像岳飞被赵构(宋高宗)用十二道金牌从前线召回杭州。这年10月至11月,李秀成组织各路太平军要解南京之围,也就是所谓“十三王救天京”,但解围战没有成功。1863年3月。李秀成率部西征,拟攻上游各地以解南京之围。屡战不利,奉诏退兵。8月,南京的东路交通被切断,洪秀全更是死死揪住李秀成不放。9月,由于李秀成的恳求,并且照洪氏兄弟的要求交了十万两“饷银”(包括以全家首饰充抵),才准他回苏州、杭州四十日,解救苏州,安排江、浙军事部署。而且规定过期未回要按“国法”严办。

      这些表面现象的背后,是洪氏兄弟既将李秀成作为主要的救命稻草,又对他极端疑忌。他们全然不顾太平军的大局。出了一个又一个馊主意,将李秀成弄得疲于奔命,处处被动。而上述准他暂时离开南京的条件,简直荒谬之至。即使李秀成愚忠而不十分计较,他的部下也会因此而寒心。

      由于李秀成1862年6月没有攻占上海,李鸿章的淮军与“常胜军”即“洋枪队”得以壮大和反攻。苏州的太平军转为被动防守,到1863年随着昆山、吴江和洞庭东山被对方占领,更是直接受到威胁。由于太平军全局的颓势,军心涣散,民心尽失;李秀成不能坐镇苏州,又事事受到洪氏兄弟的压制、非难;驻守常州的护王陈坤书不愿支援苏州的太平军,苏州被淮军攻下是迟早的事。

      郜永宽等八人都是李秀成培养起来的青年将领,因战功而封王或为天将。郜永宽和谭绍光更是在陈坤书与李秀成不和之后,被李视为左右手。但是这两人“少年结怨至今”,在没有李秀成调控的情况下,就会发生摩擦。况且。苏州的太平军大多是部的人马,而郜的地位却在谭之下,作为第一副指挥,当然会增加郜的不满情绪。这又是与籍贯、参加造反先后有关系的。谭是广西桂平人,很早就参加造反,是与李秀成同时的“老兄弟”,只是比李年轻十二岁,立功也比较晚。郜则是湖北人,1854年才被裹胁参加太平军的,好几年里都属于“新兄弟”。汪安钧、周文佳也是湖北人,伍贵文是湖南人,汪有为、张大洲、范起发、汪怀武(事秀成后来在供词中称他原名“汪花班”),籍贯不详,他们七人看来情况与郜相似。那时,地缘与造反先后是很重要的。洪秀全升官晋爵特别优待两广“老兄弟”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凡能与“开朝”沾边的,无功也要封官赐爵。清朝方面,对于“粤西老贼”特别痛恨,尤不宽恕。对立双方的态度,都注重籍贯和新老。

      部永宽等八人,眼看太平军大势已去,不久将会败亡,跟着李秀成无论在太平军未亡或已亡都没有前途。又因为都不是两广“老兄弟”,对清方抱有幻想,所以准备投降。李秀成“久悉其有投大清之意”,但他对这些人的态度和心情也很复杂,不忍更不敢采取断然措施。不忍,是因为他们是他培养起来的“战友”,他的“成名皆其各等之力”。更主要的是不敢。如果设计杀了这些人,很可能在苏州造成一场大混乱、大内讧,后果不堪设想。1856年南京的洪杨内讧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,他绝不想重蹈覆辙。加上他自己对洪氏兄弟己全无信心,对郜永宽等又没有决绝,所以采取一种听其自然的办法。实际上是没有办法的办法。

      1863年9月,当李秀成向洪氏兄弟交钱请假四十天,来到苏州时,情况比他想象的还严重。他已不可能作什么战略部署或中长期的军事安排,首先就是直接指挥军队,遏制对方的进攻势头,赢得暂时的相持和苏州的稳定。接着就是找郜永宽等人谈话。“现令我主上蒙尘,其势不久,尔是两湖之人,皆由尔便,尔我不必相害。”“现今之势,我亦不能留尔。若有他心,我乃国中有名之将,有何人敢包我投乎。我一家难台,母子(亲)六十余岁,大家流涕,而各及他行。”这种“心腹之闲谈”,后果可想而知。郜永宽等人,在“老首长”面前当然不便也不敢公然说出想投降的话,只是假心假意地给“老首长”一点面子:“忠王宽心,我等万不能负义。自幼蒙带至今,而谁有此他心!如有他心,不与忠王共苦数年。”这样的回答,除有点真实感情之外,当然是敷衍应付之辞。

      事秀成假满从苏州回南京,不久,郜永宽便与其他人商定,由汪安钧赴阳澄湖与李鸿章部下程学启会晤,提出“只要清军进城以后,他们的生命有保障,便不出兵抵抗”,并同意交出一个城门让清兵进入。汪安钧所找的程学启,原是安徽桐城百姓,太平军占领桐城后加入叶芸来部,屡次立功。曾国荃用计使降,在攻陷安庆、三河之战中有功。而相继升游击、参将。1862年春转入李鸿章手下为淮军基干,是年10月由副将升总兵。1863年,他接连从太平军手中夺取太仓、昆山、吴江,是进攻苏州的主要人物。郜、汪等人大约因为自已不是两广“老兄弟”,想步程后尘,投降后在清廷当个官。程正苦于攻不进苏州,自然一拍即合。

      然而,谭绍光力主坚守苏州。他在幕王府召开军事会议,说到太平军所遭到的种种困难,赞扬两广军队的英勇,又弦外有音地指责其他军队的不可靠。这种讲话实在很不策略,马上导致矛盾激化。于是发生了激烈争论。在会议上孤立的谭绍光,终于被刺死并割下首级。于是,程学启兵不血刃地占领了苏州。

      可是,郜永宽、汪安钧等八人,不但没有被授予一官半职,也没有得到人身安全保障。投降两天后,程学启得到李鸿章的密令或批示,派人将他们全部杀掉。然后,又派兵入苏州城,轰杀他们的余党。

      李鸿章、程学启为什么要杀掉郜永宽等八人呢?因为这些人手下兵太多,即所谓“降者太大,不甘人下”。而且,这些人不义,反复无常,为了自己的利害,什么都干得出来。如不能满足他们的欲望,投降后还是可能纠集旧部作乱。他们和程学启不同,程是被曾国荃用计诱骗投清的,而且只带了区区八十二人来降,到湘军、淮军后也不曾有什么三心二意。

      淮军占领苏州,是李鸿章军事上的大胜利。但是,杀降则造成严重后果。按照传统理念,杀降不但违反道德,而且是有罪的。在舆论和政治上失分不少。尤其成问题的是,这么一杀,使许多本来有降清之意的太平军将领,断了投降念头。反正降也死,战最多也只一死,与其投降被杀不如血战到底。最突出的例子是常州主将护王陈坤书。他本来早有降清之意。看到李鸿章杀降,遂“婴城固守”,血战到最后。清兵为攻取常州,付出了沉重的代价。太平军和捻军在土崩瓦解之际,投降的人很少,多数宁可作无望的抵抗和挣扎,也不投降,与苏州杀降有很大关系。李鸿章杀郜永宽等人之时,曾经十分得意。不久之后.他自己也看出此举的负作用。但是,开弓没有回头箭。他以后几年。常在为杀降的错误还本付息。

     

    流星明灭

      在太平军十几年的历史上,陈玉成的出现,是个奇迹。

      陈玉成原名丕成,幼年父母双亡。曾参加童子试(考童生),被斥逐。十四岁(十三周岁)时同全家一起参加太平军金田村造反,被编入童子兵。随军作战时,勇敢机灵,登高涉险,如履平地,非常突出。又因他身材矮小,动作矫捷面容白皙而两眼下各有一黑点,广受注目。清军恨他,称之为“四眼狗”。

      太平军中,童子兵不少,但无人如陈玉成如此被重用。1853年十六周岁,被提拔为左四军正典圣粮,职同监军。但他不愿做这种后勤官员,主动要求在前线作战。1854年十七周岁,以功越级升为殿右三十检点,是高层军官了。内讧中,老干部已被杀掉两万多人。而1856年洪杨内讧之前,他以战功被升为冬官正丞相,封爵成天豫。1857年石达开被洪氏兄弟逼走,又有大批将官随他而去。洪氏小朝廷陷于半瘫痪,急需起用新人填补空白。陈玉成因其声望,经朝臣推荐,被任命为又正掌率(第三把手)、前军主将。由于正掌率蒙得恩只能管宫廷事务,根本不懂军事又无根基,陈玉成就成了军队最高领导者。比陈玉成大十四岁的好朋友李秀成,被任命为副掌率、后军主将(第四把手),共同主持军务。这时,陈玉成才二十周岁。虽然,太平军只是占有南方几省的军事小朝廷,但是,依靠自已几年舍命奋战,一个二十岁的小青年作为全军主要领导人,在中外历史上,也许绝无仅有,至少是极其罕见的。甘罗十几岁做上卿,那是文官。郑成功起兵反清复明之初,算是很年轻了,也有二十二周岁。1859年,陈玉成又因战功,作为洪氏本家之外,第一个被封英王。洪秀全还明确宣布。“京外不决之事,问于英王”。再次正武肯定陈玉成在军中的统帅地位,这时他才二十二周岁。他的统帅地位,连同时被任命为副统帅的李秀成都没有异议,其他将领就更没有人表示不服了。

      他不是皇亲国戚,也不靠祖先致荫。从而,也许创’造了两项“吉尼斯世界纪录”。一项是,二十周岁出任全军最高领导人。另一项是,只用了七年多的时间,不断越级飞升,由童子兵成了军队第一号人物。谁能说这不是奇迹?

      当然,这是洪杨内讧引起的大屠杀,洪氏兄弟迫使石达开带领大批好兵好将出走,洪秀全急需有人为他保住“地上的天堂”,给了陈玉成升为军队统帅的机遇。然而,如果没有他以前的突出战功,机遇即使不擦肩而过,去抓也抓不住,抓不牢。

      战争是培养军事人才的大学校。对于清朝方面及其对立面太平军都是如此。陈玉成是太平军在内战中成长起来的优等生之一。

      早在1854年2月,陈玉成坚辞典圣粮的职务不到一年,太平军攻打武汉。占领汉口、汉阳后,经数月而未能攻下武昌。陈玉成经认真侦察,建议出奇兵袭取,获得准许。6月26日,他率领五百人,缒城墙而上,在城上摇旗呐喊。城内敷千清兵不知所以,惊恐中争相夺门而逃,被城外太平军乘其溃乱冲杀殆尽。于是,太平军这一次攻占武昌之役。陈玉成被公认为头功,从此崭露头角。

      1856年初,镇江太平军被清方大军围困。城内兵少缺粮,内外联系断绝。奉命救援的前线总指挥燕王秦日纲与诸将计议,准备内外夹击,却苦干无法实现。这时,已是冬官正丞相的高教将领陈玉成,挺身而出。他带领少数精锐,驾一条小船,从汤头直下镇江。江面清军船只四面拦截,炮火炽烈。陈玉成奋不顾身,左冲右杀,竟安全地冲入城内。虽然,那时清军水师的船只较原始,但毕竟数量很多,严阵以待,炮火如织。所以,陈玉成的孤舟冲入,实在是九死一生,浑身是胆,智勇双绝。进了镇江,他会同守将吴如孝,从城内杀出。与城外太平军内外夹击。于是,连破清军营垒十六座,解了镇江之围。比起缒城攻占武昌,其勇其功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陈玉成作战,正如他自己所说,“何处官兵多,我即向何处救应”。清方情报资料《贼情汇纂》也说,“玉成舍死苦战,攻城陷阵,矫捷先登,赋中之最可恨者”。双方所说,可以互相参证。

      三河之战,是陈玉成作为统帅的一个重要战役。当陈玉成与清军江北大营激战之时,湘军名将李续宾带精兵直逼三河。此地不但战略上有重要意义,而且屯集了太平军大量粮草军火。因而,陈玉成在参与摧毁江北大营,占领“铁铸六合”之后,决定在三河与李续宾决战。他趁李续宾孤军深入,又过于自信骄傲,准确抓住战机。还指名要求李秀成协同作战,扩大兵力优势。这两项,显示出作为统帅驾驭战局主动权的眼光与慎重。决战在大雾中进行。以杀回马枪闻名的陈玉成,在李秀成的协同下,三路合击,又开堤放水,使清军无路可逃。结果,湘军死伤近六千,“四年纠合之精锐,覆于一旦”。骁勇善战的李续宾自缢,其副手曾国华(曾国藩之弟)以下四百多名官员都被太平军所杀。这是陈玉成为主,取得全胜的重要战役。几个月后,他兢被封为英王。以前和以后,在别人指挥下或配合别人作战的次数很多,有胜有败,胜多败少,不能全部归功或归咎于陈玉成。但他被任命为第三把手之后,便与李秀成一同成为洪秀全的两大军事支柱。

      摧毁江南大营之后,太平军最高层讨论下一步作战方案。洪秀全为了给族弟洪仁玕树立威信,拍板采用洪仁玕的方针。原来,洪仁玕未立寸功,一到南京,洪秀全便封他为干王,正掌率,总理朝纲,即第二把手。但太平军大小官员都不服膺,说话没人信从。于是,洪秀全便急于要让他立功,树名树威。出于这样的心理,便拍板采取洪仁玕的作战方案,“先取苏(州)、常(州),后攻湖北”。这个方案,并非没有道理。问题是,李秀成心里不赞成“后攻湖北”,而陈玉成远离拱卫南京所必保的安庆,表面上看来是“围魏救赵”,以打湖北来解安庆之压力,实际上是取远水救近渴的办法,未知数太多,风险极大,成功的可能性很小。

      曾国藩的战略眼光远在只会玄想空谈的洪仁玕之上。他就是死死吃住安庆不放,湖北得失并不太在乎。

      然而,洪秀全坚持照洪仁玕的方案,命令陈玉成、李秀成西征湖北。由于李秀成不坚决。陈、李两军没有协调好。又由于陈玉成对湖北情况不明,又怕“洋兄弟”干涉,本来武汉唾手可得,却不敢进攻,坐失战机。于是,不但这次西征一无所得,却使安徽空虚,安庆危急至极。当陈玉成疲于奔命,率军回救安庆之时,曾国藩已作好觇咯决战的准备。而此时,洪秀全却派洪仁玕、林绍璋这帮亲信草包去支援陈玉成。于是,不但解不了安庆之围,救援之军倒先被打垮。安庆被清军占领,陈玉成的精锐尽失。安庆的失落,南京失去上游拱卫,也失去重要的粮食供应基地。陈玉成几乎全军覆灭,太平军的战斗力和士气都受到重创。这次关系全局的惨败,主要是洪秀全、洪仁玕的责任,其次就轮到陈玉成了。

      但洪秀全总是自命一贯英明正确。陈玉成从安庆遇到庐州后,洪秀全非但不承担责任,想出善后办法,反而严辞责斥、革其职权。这实际上是将陈玉成送上死路。部下劝陈玉成回南京以期重整旗鼓,但他不愿也不敢回南京。不愿,是他很自负很骄傲,自以为英雄盖世,不肯承认此战大败。不敢,是怕洪秀全兄弟治罪,从此失去带兵作战的机会,甚至被抛出来做替罪羊杀掉。在庐州无粮而守不住了,致北方三路人马的信又如石沉大海(其实是被清军截获),于是不听部下苦劝,亲自到寿州去找苗沛霖。这个苗沛霖,陈玉成曾保举他为太平军的奏王,对他有幻想。吃他甜言蜜语,不知他已暗中奉清朝钦差大臣胜保之命诱捕自己。一到寿州,便被逮捕。

      在苗沛霖令其侄劝降时,陈玉成痛骂苗沛霖“真是无赖小人,墙头一棵草”,表示“本总裁只可杀不可辱”。随即被送胜保军营。胜保坐中军帐,得意之中,竟愚蠢地摆出胜利者架势,要陈玉成下跪。这就激怒了本就瞧不起胜保、心高气傲的陈玉成:“尔胜小孩,在妖朝第一误国庸臣。本总裁在天朝是开国元勋。本总裁三洗湖北,九下江南,尔见仗即跑,在白石山路你二十五营,全军覆没。尔带十余匹马抱头而窜,我叫侥你一条性命。我怎能跪你!好不自量的物件(东西)!”胜保自讨没趣之后,脑子清醒了些,置酒食劝降。陈玉成回答说:“大丈夫死则死耳,何饶舌也!”结果在送北京途中,清廷恐被劫走,下命就地赴死,而被杀于河南延津。时年才二十五周岁。

      陈玉成勇敢善战,奋不顾身,为部下表率,胜多败少,战功卓著,在太平军中威信很高。但从总体看来,由于文化水平较低,精神视野不宽,大局观欠佳,作先锋作战将无疑是突出的,担任统帅就有显著的缺陷。他不反对洪仁玕的西征(攻武汉)计划,出兵时未能与李秀成做好协调、统一工作,进逼武汉时又踌躇不前;回救安庆的战略决战,没能请得李秀成、李世贤的协同,都表明他并非合适的统帅。不听部下劝告,到苗沛霖营中自投罗网,显示了他太过自负,自我定位失准,听不进不同意见。他数落、嘲笑胜保的话,固然富于大丈夫气概,但却透露出陶醉于自已经常胜利而骄傲轻敌、太过自信的情绪。作为统帅,他种种局限和缺点,迟早要失败要被杀的。使他在1862年过早败亡,除了自身原因,再就是由于洪秀全的客观上加害。要不是洪秀全坚持照洪仁玕建议而西征,陈玉成不致于后来失去安庆而无赴立足。要不是安庆失守后洪秀全的严辞斥责和罢官夺权,陈玉成尽可以回南京再图重整旗鼓,不必到寿州找苗沛霖而自投罗网。洪秀全导致了陈玉成的早死。也使自己失去一只臂膀和江北的数十万太平军。

      陈玉成不但勇猛善战、至死不屈,而且不图享受、生活简朴。他虽有种种缺点,但个人品质上是无可非议的。然而,在他不能安排自己的人生道路之时,以一个十三周岁的少年随家参加太平军造反,便注定只能成为洪秀全的工具和牺牲品。他超常地释放自身的光和热,终究只能是颗殒星。殒星短暂的明亮值得赞叹。赞叹不是单纯的赞颂。称赞的同时,还包含着对它负面作用和必然殒落的感叹。人一生的价值。往往取决于关键的一两步。

     

    欺人与自欺

      《李秀成供辞》,屡屡说到洪秀全“一味靠天”,对此十分反感,认为是“失国丧邦”的重要原因。
     
      李秀成的体察很真切。洪秀全毕生一大特点就是“一味靠天”。
     
      有想象力是洪秀全的重要本钱。他将《劝世良言》中某些宗教知识加以利用,同落榜后“魂游高天”的幻觉和狂想结合,按需不断生发修补,编造出一套神话。写了一些诗文,借上帝名义鼓动造反,说上帝派他到世间来做天王。这些宣传虽然不三不四、非驴非马,却自有一些独到之处。一是,用自创的新迷信以求达到政治目的。二是,自己占居了教主和天王的双重领袖地位。三是,可以欺骗没有文化的山区百姓。
     
      同样因为一再落榜而对清朝不满的冯云山,认定洪秀全有天子之相,甘愿辅佐他打天下。冯云山帮助他充实、丰富了那些迷信宣传材料。而且,一门心思在广西桂平进行宣传和发动。当生活上发生困难,而且两人意见不同时,洪秀全不顾冯云山的苦劝,回广东花县老家。冯云山一个人留下来,历尽艰辛地做“地下工作”,争取到了一批信徒。当洪秀全受冯云山之请,再来桂平时,看到有一批骨干和几千信徒,就耐不住寂寞,执意将“地下工作”转为公开斗争。制造了一下轰动效应之后,马上引起官府的注意。他知道官府要抓人了,就独自溜之大吉,冯云山和另一个骨干卢六则被捕了。后来,冯云山被营救出狱,形势再趋好转,回广东将洪秀全接去桂平,以示洪亲自领导造反。所以,李秀成在供辞中说,“谋立创国者出南王(冯云山)之谋,前做事者皆南王也”。可以将这话作另一种表述:如果没有冯云山,洪秀全的那些大胆想象,只能在广东花县成为逐渐被遗忘的疯话。不可能有“出游天下”,不可能有紫荆山根据地,不可能有拜上帝会。
     
      还有一个杨秀清。作为桂平的当地人,凭仗他的人际关系和熟悉社会情况,尤其是出色而实用的谋略,不但能争取到更多的人参加,而且在拜上帝会濒于瓦解之际稳住众人,救出冯云山,渡过危机并逐渐发展。他是一个组织、指挥能力很强的铁腕人物,能随心所欲地将拜上帝会的一套邪教迷信用于对内对外。于是,他便成为太平军的实际上主要领导人之一,洪秀全则基本上作为精神领袖和偶像而存在。如果没有杨秀清,太平军的造反便难以发动起来;即使被迫勉强发动,也许很快就失败消亡。
     
      不甘于由别人代庖的洪秀全,有时也要乱出主意瞎指挥。结果,由于他的瞎指挥,冯云山被清军炮击而死于全州蓑衣渡。这一来,使洪秀全在军事上不再随心所欲乱拿主意,杨秀清也因少了冯、洪干预而权力更加集中。
     
      没有军事指挥、行政领导能力的洪秀全,到南京之后,干脆退出一线,尽情享福。在豪华无比的天王府里,由众多的男女直接服侍着,周旋于一大群编了号的女人堆中,过“地上天堂”的日子。官门不出.,臣下难得见到。杨秀清送上来的官员们奏章,一概盖上“旨准”的图章。越是不管事,应越是缺乏管事能力。
     
      内讧的动荡,石达开出走的风波,使他不得不站到第一线。随即,又让总管宫廷事务的蒙得恩主持日常工作。弄得人心涣散。正在此时,来了个洪仁玕接手。无论小朝廷的将官是否信服,反正洪仁玕既可靠又能说出一套又一套巩固小朝廷的设想,他洪秀全都有理由为自己坐稳宝座而相信天意。
     
      1860年第二次破清军江南大营,其实并非洪秀全的计谋,“实众臣愚忠而对天王”。然而,洪秀全竟十分忘乎所以。不降诏奖励参战官兵,南京和外地的将领也不召见,对所有的意见、建议一概不理睬,甚至公然在诏书中说什么“有天不有人”,完全抹煞众人功劳和苦劳。1861年,甚至还降诏将“国号”改为:“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”。直白地要将“太平天国”定性为他个人私有,因为“天父天兄”是幌子,天王才是实有。从如意算盘考虑,可以进一步强化君权与神权的双重统治。从坏处着想,是要防止有兵权的将领搞分裂。他没有别的本钱,没有别的本事,没有办法消除诸将的非难情绪,只好将“天上”搬出来,说是天意本就是如此,以前未曾宣布罢了。他不太清楚,或者不愿明白,自从最高层内讧之后,人们已经看穿了以前的一整套迷信宣传是什么玩艺儿,只是“骑在虎背,不得下骑”而已。也许他知道一点,但又别无办法,想借此重新统一思想,巩固君权。
     
      对外姓将领多所疑忌,两个老哥洪仁发洪仁达和亲信蒙得恩又都压不住台面,堂弟洪仁玕也是一时长不粗的嫩竹子,只好自己面对一线的重大问题。尤其是李秀成请示他的大事,他拿不出什么主意,没有办法解决问题,也不愿负拍板的责任(好处于主动地位、永远正确),便说什么“认实天情,自然升平”。所谓“天情”,既是上帝的意思和教义。也是他本人的主要心思。是玄得很又十分好用的灵丹妙药,你们好好体会。倘有什么不顺从他旨意的,便用“天话贵人”,大骂“你有奸心”。即使有什么紧急之事请示,他也依然“言天说地”,让你摸不着头脑,不但掩饰自己的无能,还显示自己的高深莫测。
     
      中国古来的皇帝都讲天,造反者也讲天。但没有谁像洪秀全那样,将天死死抓住不放,“一味靠天”。这丝毫也不奇怪。别人说的天,是从传统借来的概念,是高居万事万物之上的主宰,是用以争取民心和舆论的大旗,是面对未知数时的心灵寄托处。有人信得多,有人信得少。有人将信将疑,有人时信时不信。洪秀全的天,是以中国传统文化的渣滓为主,掺和少许外来文化的荒诞因素,完全按照个人需要制造出来,经过冯云山、杨秀清等人加以充实、丰富、发展的玩艺儿。它冠冕堂皇的包装是理想,是目标,是命运,是是非标准,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大主宰。表面上,洪秀全是受它之命来唤醒百姓,惩恶扬善,斩灭妖魔,建造地上的天堂。实际上,是洪秀全要受骗或被迫参与的百姓,无条件地献出一切,作为泯灭个性和人性的工具,让他自己统治和占有天下。可见它是建立超级奴隶主王朝的邪教的基本理念。洪秀全本来只是要跟随者、被裹胁者迷信。打进南京之后,继续充实、强化迷信,是巩固天王兼教主地位的需要,主要还是用以施之于人。或者说,是他炮制给别人喝的迷魂汤。以李秀成为主的将领们协力第二次大破江南大营,这一没有洪秀全策划和劳心劳力的胜利,使他不由得陷入自己制造的迷信之中。正因为胜利如同天上月亮不期而然地掉进他怀抱里,本就极其羸弱的理性窒息了。他不愿也不会考虑,这是“骑上虎背”的人们,愚忠与自救的结果。而是恰然自得地用“天情”、“天意”来解释。或者说,他自己喝下了为别人炮制的迷魂汤。于是,从此以后,“格外不由人奏”,听不得一点不同意见,听不得任何理性的声音。甚至扬言,“朕睡紧都做得王,坐得江山”。与其说这是恶性自我膨胀,不如说是狂热的自我迷信。然而,他毕竟不是生活在真空管里,意想不到的胜利也不会接踵而来。清军江南大营虽然覆灭了,但湘军的威胁越来越大。战争提出的许多实际问题,不由分说地挤到他面前。李秀成这个他所极为疑忌而又不能不用的统帅,还不时搅乱他的心境。他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,除了玩弄点权术,也没有多少应对的办法。只能再三强调“认实天情”,既避开他无法解决的困难,更期望奇迹的联翩而来;既稳住别人的信心,也借以从纷繁的现实中自我摆脱。
     
      一个高高在上、疑心特重、脱离实际、缺乏领导能力的天王,一个丧失现实感导致军心民心分崩离析的极端利己主义者,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,到头来只能“一味靠天”。他自造的那个“天”终于不能靠了,他只能黯然地走向死亡,从而导致太平军迅速地复灭。正是他的死亡,中国才结束了长期的战乱,将近代史极其沉重的一页翻过去。然而,他引起的内战造成的直接和间接后果,他所留下的精神病毒,不知给中国加重加深加长了多少灾难?
     
     

     
    June 28

    “天话”浅解

      洪秀全进了南京,住在宏丽无比的天王府里,泡在各地选来的女人堆中。享尽“天福”,与外界很是隔膜。但他当然不以此为满足,每天都要以特有的方式显示自已君临天下。这就是放炮张旗地颁布诏书。陈庆甲的《金陵纪事诗》写道:“出诏时光近午牌,九声炮响近前街。鹅黄缎写银朱字,说尽天堂梦兆佳。”诗后自注云:“每日午后放炮九声,悬伪诏于门外,所言皆天话、梦话,并无一语及人间事,令人失笑。”证之《李秀成供辞》,陈庆甲所记绝非虚盲。李秀成说:“有一日,天王忽病,此是丁酉之病,死去七日还魂,自还魂之后,俱讲天话,凡间之话少言。”这里说的是1837年第三次落榜之后的事。到了南京之后,“主不问国中君民之事,深居官内。永不出官门,欲启奏国中情节保邦之意,凡具奏言,天王言天说地,并不以国为由”,又说,“天王之事,俱是那天话责人.我等为其臣,不敢与驳,任其称也。”可知即使臣下当面奏事,洪秀全也仍然大说其“天话”。

      历代帝王和造反首领中。始终满口“天话”是洪秀全一大特色。他借“天话”起家,当上了天王和教主。别人为他攻城掠地,为他营建统治机器,为他构筑登天云梯,为他安排好至尊至贵的宝座。因而,他对“天话”也就情有独钟。再说,他“永不出宫门”(为杨秀清逼封而到东王府一次),不管世事军事,不顾民间死活,没有指挥作战的本领,没有管理政务能力,唯独不缺讲“天话”的看家绝活。他要通过“天话”,来显示自己的绝对权威,来维护自己的宝座,来稳定统治区的军心民心,来灌输自己的歪道邪说,来满足统治臣民心灵的欲望,来求得永载史册的精神享受。所以,他十分郑重其事。不但将他的“天话”让人用鹅黄缎来写上银朱字,而且要放炮九响。如果不是清军老是包围南京,很可能他舍命令占领区各地臣民如同诵经那样来诵读、学习他的“天话”。

      “天话”的主要创造者是洪秀空自己。但冯云山、杨秀清等人也为它的形成、充实、丰富作出了各自的贡献。1859年以后,洪仁玕又为它作了一些修修补补。太平军前期的一些笔杆子,包括何震川、卢贤拔、曾钊扬、曾水源,为它的记录、加工、保存、传播,都起过重要的作用。

      这是一套神人合一、政教合一、不土不洋、以洋为表以土为里的话语系统。它吸收了粱阿发的《劝世良言》中的某些宗教知识,以洪秀全本人的幻觉、狂想、现实需要为主体,而形成和发展的。核心是洪秀全的现实需要。他要鼓动、裹胁游民和贫民跟从他造反,有很多“原道醒世(和觉世、救世)”的说法;要将太平军和所占据的地盘变为个人所有,也尽可随心所欲地说是“天情”如此、“天上原来如此”。神秘性、欺骗性、随意性、俚俗性是“天话”的几个特点。唯其神秘性,才便于对“无知无识”的游民贫民进行欺骗和裹胁。唯其随意性,才能适应不断变化的情况和不断膨胀的私欲的需要。唯其俚俗性,才便于向文盲半文盲进行迅速灌输。最终目的是要建立“地上的天堂”,使他成为“万国独一真主”。用大白话来说,就是要在中国乃至全世界建立奴隶主加邪教主的超级专制统治。天下兆万之民,从物质到精神,从躯体到心灵,都被他所占有和控制,成为他随意支配的工具和财产。

      看看一些常用词语,便可以了解“天话”的大略。

      借用国内传入的一些宗教词语,如天父、天堂、大权能、安息日、天父看顾、天国迩来、心诚所愿之类,这是很自然的事,既然自称拜上帝,此类标签当然要贴。少不了也有方言。如“咁”是这样、如此,“是乜”是什么,“肚肠嫩”是见识浅,“肚内打稿”是三思而行或老谋深算,“狗仔一条肠”是心肠正直,心地不复杂之意。诸如此类的粤语、客家语、浔梧方言成了主流词语,这是造反者将老家和根据地方言变为占领区的“普通话”。还有不少隐语,如“草”是心。“放革”是放心,“真草”是真心,“云中雪”是刀,“雪云中”是杀掉,“三更”是开小差。“挂红”是斩首示众,“勾去”是处死,“红粉”是火药,“救亮”是洪秀全发怒时别人跪求他息怒。如此等等,不胜列举。有些隐语,如“灯草似弓”指心术不正或心思复杂,“妖心未化”指思想没有改造好或坚持原有立场、观念而不改,“变妖”指太平军官兵背叛或违反天条,都如同现代的审干结论或政治帽子,被扣上此类帽子的,大多“斩首不留”甚至要“点天灯”或“穿大红袍”。“点天灯”(前面已作介绍),“穿大红袍”则是老谱新名,就是将人凌迟处死,俗语说的千刀万剐。使用隐语,是秘密会党、帮派、黑道的共同之处。而太平军的这些隐语,由于造反的局部胜利而成为占领地区的官方词语。

      至于避讳,中国历代都有。但到洪秀全称王,则恶性膨胀到空前的规模。与上帝、洪秀金有关的,如上、爷(上帝专称)、天、王、秀、禾、乃、全、圣、国等等,除了特许均应避讳用代字。甚至姓王的人要改为汪或黄。洪秀全的儿子名字、前期诸王名字。都要避讳。而且,由于等级森严,“贵丈”是诸王岳丈专称,还有“贵亲”、“贵舅”、“贵如”、“贵姑”、“贵妘”等等近二十种有“贵”字的专称。“金”是天王及诸王女儿的尊称,如洪秀全长女称“天长金”。甚至洪、杨及最高层发怒,也有“义怒”的专称。一概不准错用乱用。避禁如毛。人们记不胜记,后来干脆颁发《钦定敬避字样》,以供查阅,以利遵守。

      对洪秀全本人及他的统治,极尽美化神化之能事。什么上帝的第二子,天王,禾王,太平王,太平主,太平天日,天王大道君王全,如此等等,凡是他自己想得出的最高政教头衔一个个拿来戴上。这些不三不四的自加冕旒中,玉玺上的“天王洪日”特别值得注意。天王,是不叫皇帝的皇帝。洪日,姓洪的红太阳。联系到“太平天日”的称号,和自己说“朕是太阳”,可见他对红太阳的尊号特别爱好。红太阳并不是政治名称,也不是拜上帝会正式尊号。而他特别爱好,必有隐衷。他借上帝、天父的第二子名义造反,不能不将天父、天兄放在自已名义之上。但他又不甘于屈居名义上老三的地位。挖空心思要表示他是天地间的至尊。那个“天无二日,国无二君”的成语给他很好的启发。一个日字,也就是红太阳,既不公然篡犯天父、天兄,又以明白无误的象征化表明他是天地问至尊。这样,他的特别爱好,就客易理解了。他所统治、控制。使用的事物。全都称为“天某”,“天国”就不说它,下面的地方叫天省、天县。军队叫天军,主要的科考叫天试,规章叫天条,天条和各种律令叫天法……他的想象、意向、愿望又都成为爱怎么表达就怎么表达的“天情”。所以。他总是向臣下强调要“认实天情”,用现代口语表述,就是要大小官员吃透他这个天王万岁爷最高指示的精神,乃至于无言之处揣摩出天王意愿。他就是天,他就是日。可见一切美化、神化的指归,就是要大小官员、军民人等,尤其是带兵的将领,一概无条件服从,绝对服从。想得通的要服从,想不通的也要服从。不但服从,而且要顶礼膜拜,即使杀了你也是为你好。于是乎,红太阳永不落,天下永远是洪氏私有财富。

      美化、神化自己的同时,极力丑化、鬼化他所反对的一切人物、宗教、神道。清朝官员、僧尼道士、读书人、缙绅、商人统统是妖。满族百姓叫做鞑妖,而且鞑字还要加上狗旁,极尽侮辱之能事。清朝皇帝叫做阎罗妖。对于奕詝,在他年号咸丰二字各加上狗旁,以示他不但是阎罗妖,而且是猪狗。清方绿营兵称为替死鬼,乡勇称为挡死牌,不当人看,不在话下。非但敌方,连原来自己同伙兄弟,凡是被他杀掉,不论是因何而杀,都要加上恶谥。那个因夫妻同宿而被双双斩首的冬官又正丞相陈宗扬,被叫做“阵中养”。这个恶谥,其实倒是表明给死人这种侮辱性称谓者的鄙劣与冷酷。至于北王韦昌辉,原来不是“共条肚肠”、“爱兄心诚”的“正胞”(韦昌辉原名韦正,“正胞”即同父母的胞弟)么?被利用到最后,五马分尸再寸磔,当时称之为北奸,到了后来仍然给了“背土”的恶谥。北字加月为背,王字去一横为土。真是挖空心思了。同时代的对手、罪人如此百般侮辱,以前帝王如不合自己胃口的。也加上恶谥痛诋。比如,周文王、周武王,史家一向多有肯定,而洪秀全偏偏要称之为文狂、武狂。他自然也反对神佛,将各种神佛称为死妖、死妖魔,将泥塑、木雕、铸造、纸画等六种神佛偶像称为死妖六样。民间将多种佛教造像概称菩萨,洪秀全则十分敢意地谑称为该杀。

      特别不可思议的是,妈祖林默也受到刻毒的咒骂。她并不是什么宗教,也没有什么言论流传,只因她短暂的一生,在福建莆田湄洲湾,为遇险船只引航,拯救海难无数,又做了其它许多好事。在她遇难后,福建和台湾等地民间自发尊之为女神,为她塑像立庙。宋代以来的官员和朝廷,为了争取民心,追赠各种头衔,到最后称之为天后。而民间,仍然称之为妈祖,并且在福建、台湾、广东、香港、澳门以至亚、欧、美、澳许多国家设庙纪念和奉祀,成为“凡有海水处俱有华侨,凡有华侨处俱有妈祖”的国际性的妈祖信仰和妈祖文化。澳门之被称为Macau,就是妈祖阁而来。台湾每逢妈祖生日,便是民间最盛大的节日之一。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,中国大陆也重塑妈祖圆雕,重修重建妈祖庙宇,尊奉这位护航神、海洋女神。我在《永久的冕旒》一文中曾写道:“古往今来,没有哪一位实有的女性,在国内外有这么多庙宇(1800多座)没有哪一位中国人,受到不同阶层、信仰、国别的人们如此长久、广泛、自发的尊崇。”“其实,一切妈祖庙都不但是一位不朽女性的纪念馆,更是弘扬中华民族美德、增强世界华人凝聚力的精神殿堂,还是呼唤人类发挥良知良能的宝塔。”进而写道:“也许,海峡两岸和世界许多港口、公园。将来都会有妈祖塑像,都是头戴百姓共同献给的无价冕旒。”这是对一千多年来妈祖文化发展趋势的考察与展望。然而,作为明知妈祖由来的广东人洪秀金,却称之为“添厚(天后谐音)该杀”,将所到之处的妈祖塑像和庙宇一概加以毁坏。前面我说不可思议,是从正常人的认知而言的。从洪秀全来说,他这么说这么千,倒是与他的思想、品格、习性完全一致的,要不他就不是洪秀全了。

      洪秀全的话语中,有大量杂拌儿的迷信。由于极其严重的迷信心理,他常将词语的本意变得莫名其妙,甚至颠倒过来。比如,风头、空屋、凶险,风、空、凶都用吉字来代替。战败叫做战胜,丧事叫做喜事,减少叫做斡旋——不但是迷信而且是颠倒事物性质的欺骗。他不是自称不怕鬼不信邪吗?其实不但怕鬼,甚至连“鬼”字都怕。凡有鬼旁的字,如魂、魄、愧、塊、魏,一律明令改为人旁,从而新造了动、[白人]、[心人]、[土人]、[委人],这么些新字。不仅如此,六十甲子中,凡他认为不吉利的字样,一律改掉。辛改为新,亥改为开,丑改为好,卯改为荣。并且特别制定道光十七年丁酉改为天酉。弄得百姓所熟悉的干支纪年,出现许多不知所指的花头。当然,这不仅是要图吉利,也和他颁布冯云山新造的“天历”有关。

      这个“天历”,定一年为三百六十六日,比一回归年多十八小时。不久,明知其不准确,又不愿改正,而是采用什么“有加无己”的办法,规定每四十年一加。这样,逢加之年,每月有三十三日。于是,平均下来每年为366.75日,误差更大。而且,与直接关系农业生产的二十四节气大大脱节。1859年经洪仁玕修订,仍然不能根本纠正错误,于是颁布诏旨,说什么“立春迟早看萌芽,耕种视此总无差”。这就是将中国早在夏代确定的天象授时变成不科学的地象授时,结果不是“耕种视此总无差”而是明显地贻误农业生产。你看,他关在天王府里,享尽“天福”之余,还要对自己向来不懂的农业生产来一通暗指挥,教农民应该在什么时候耕种。由于“天历”与夏历有明显差异,传统的过年也就是现在叫春节的传统节日自然不可能在同一天。他要坚持“天历”,要坚持“革命”,就下令严禁照夏历过年。将民间沿袭已久的过年称为“私过妖年”,一经发现,可以随意处罚。过年本应是万众欢乐祥和的佳节,竟能因此罹祸,这在中国也许是空前的,而罪名叫“私过妖年”,更是亘古未闻的奇谈,只有洪秀全这样的“农民革命领袖”才想得出。

      洪秀全的词语中,使用频率最高的字是“天”和“妖”。用现代汉语来参照,前者除了单用是称呼上帝外,与其它字组合成词,则含有浓重的“神圣”、“至尊”、“最高”、“革命”的成分,还有包罗一切正面事物超现实的色彩。后者大致相当于“反动”、“反革命”及一切敌对人们、事物和思想。两者都是政治与邪教相结合的基本判断。而且往往是非黑即白,异常绝对化的区分。

      上面说的只是一些常用词语。而“天话”就是由诸如此类的词语,随心所欲地组合起来的。骂尽各种“妖”。让人听得耳朵生老茧之外。就是讲天堂多么神奇美好。陈庆甲《金陵纪事诗》写的是1862一1863年在南京的见闻。这时,太平军败亡的形势已无可逆转,洪秀全还在没完没了地大讲特讲“梦兆佳”,以此来宣传形势一片大好、前途多么光明灿烂。有许多“天话”,由于缺乏起码的现实感而“令人失笑”。当然,一切有清醒头脑的人都会感到好笑;但是。中毒太深、迷信入骨的人是不会笑的。谅必还有许多“天话”,谁也弄不清什么意思。洪秀全也正是要以此让人觉得高深莫测,借以自我造神。

      洪秀全靠“天话”起家。清政府的腐败,偏僻山区、农村百姓的极度贫困,鸦片的大量涌入,鸦片战争和不平等条约对中国的打击,为他造反提供了难得的机遇。在造反初步得逞之时,他就日益狂热地以天王和教主的地位,凭借内部组织控制、暴力和欺骗,使他的“天话”成为绝对排它的主流话语。这不仅是对汉语文字的空前大“革命”大颠覆,也是对文化中应该继承和可以继承以及暂时有合理性的绝大部分,做了史无前例的大“革命”大颠覆。而将传统文化中特别腐朽特别反人性特别反社会进步的病毒,借助所谓拜上帝的洋教条,发展到极致。所以,从根本上来说,他革掉的是中华民族的命脉,他所剥夺的是中国百姓已经非常稀缺的人权,一点最起码的人权,让全中国百姓成为他私有的奴隶和工具。然而,就在他的野心、本质迅速充分暴露之时,他也迅速地从天上滑落。他由欺人而自欺。他以为自己真的“乃理”(拯救)世人,中国人也就全都会驯服地让他玩弄于股掌之中。他不会明白,载舟之水也可覆舟,迷信可以起家也可以破产,被统治基础的不稳定就不会有稳定的统治基础。被利用的将领“人各一心”的时候利用者就会失去想得到的利用价值。他甚至不愿相信,太平军官兵要吃饭才能打仗守城,弄得南京普遍缺粮,李秀成向他提出这个大间题时,他居然说什么“甜露”即野草可以养生。终于,只能是“朕即上天堂,向天父天兄领到天兵,保固天京”,带着最后的幻想和欺骗,服毒自杀。

      如果,他最后能不说“天话”而说人话,也许可以给他造反以来的所作所为做点补偿,可以减少点人性的异化。可是,对于这样一个“天话”瘾比深度毒瘾还入骨的角色,不讲“天话”是不可能的。于是,他就和他的“天话”一起留给后来各种各样的人作各种各样的评说。

     

    王爵奇观

      中国从汉朝至明清,王是最高封爵,受封的人数很少。到了太平军造反,王爵成了一种很有趣的现象。迫不及侍地封王,是太平军首领一种心理状态的产物。后来封王之多之滥之乱,简直匪夷所思。

      1851年太平军攻取永安(夸广西蒙山县),几个月前已在武宣东乡登极称天王的洪秀全,就封了杨秀清为东王,萧朝贵为西王,冯云山为南王,韦昌辉为北王,石达开为翼王。各王还有一长串系衔。如东王,到南京后亮出的全衔为:“传天父上主皇上帝真圣旨、劝慰师、圣神风、禾乃师、赎病主、左辅正军师、后师殿中军兼右军、东王杨”,以前皇帝死后的庙号,恐怕也没有谁有这么一长串。其他四王,也各有一串。杨、萧、冯的儿子,也被封为幼东王、幼西王、幼南王。打进南京的次年,即1854年,晋封秦日纲为燕王,胡以晃为豫王,胡万胜为幼豫王。这时,南王、西王已战死。以上诸人。被称为前期王。扣掉四个幼王,无论1851年或1854年,真正的王有五个。

      前期王有几个特点:一是最早同谋造反的元戎;二是改变了以前一些朝代非皇族不封王的旧例;三是连儿子也封为幼王,异性王世袭,而且父子同时被封;四是未定都先封王;五是封号全称都很长,有宗教、政治、职权、赞誉等多种因素。虽然有一些不公之处,但还没有造成公开的矛盾。最大的问题是确定东王杨秀清“节制各王”,成了王上之王或并列天王,对后来的内讧有相当大的关系。世界上,最不能并列的,就是皇帝(天王其实就是皇帝,因避上帝讳而改此称)。父子、兄弟、夫妻、母子尚且以阳谋阴谋刀剑毒药相对,你死我活,无所不用其极,遑论一同造反的老伙伴。爱情固然排他,皇权更是绝对排他。

      内讧之后,洪秀全对异姓功臣非常疑忌,封他大哥洪仁发为安王(后改封信王),二哥洪仁达为福王(后改为勇王),将石达开迫走。洪秀金的亲侄、族兄、族侄实际十几人,包括几个乳臭末干的小孩都封为王。1859年。其族弟洪仁玕来天京寻求庇荫,坐上了三级火箭,不到一个月,被封为干王,总理朝政、统率全军。诸将自然心中不服,洪秀全为了安抚和平衡,先封陈玉成为英王,跟着封李秀成为忠王。随后,十分赞赏洪仁玕的建议,广封王爵。其意图,一是分散事秀成以及李世贤、杨辅清权力,加强洪秀全的集权,以期改变“弱本强末”成为“强本弱末”的权力结构;再则,以此满足一些人欲望,笼络他们与洪家朝廷共命运。同时,让洪仁发、洪仁达趁机出卖王爵,凡是向他们行贿的,一概保举,洪秀全就照封不误。这样一来,可以广开财源,增加洪氏兄弟的收入。开头所封之王。还有名号,如陈坤书封护王,郜永宽封纳王,各自加了一串系衔。稍后,只有名号,不加系衔了。再后,连名号都没有了,一律称为列王。最后,在王字上面加三点,生造了一个字,看得出是将小王二字并而为一,表示次于列王。根据昭王黄文英的供辞,人们才知道四五年内一共大约封了二千七百多人为王。这时太平军所控制的,只不过是几省的一些城镇。不但为一个城镇主官管钱粮、管家务的封了王,凡有路子通天,能向洪氏兄弟进贡的,无论干什么,都得到个王爵过过瘾。正如黄文英所说,“多于过江之鲫”。这种奇观,可以说是空前绝后。

      在广封列王之前,一些王号就一封再封。现在可以查出的,连其主要事迹,罗列于下——

      奉王,衔系“殿前京外统率天军顶天扶朝纲奉王定千岁”,古隆贤,1862年被封。1863年以所辖之地石棣、太平、旌德献降,被清方授以都司之职。

      奉王,黄朋厚(即黄十四),1864年被封。1865年降清,并被派回汪海洋军中作内奸。后被清方授守备之职。

      康王,汪安钧,1862年被封。1863年暗中向清军洽降。不久即在诸王会议上杀死苏州主将谭绍光。献城投降后,与其他叛降者共八人均为李鸿章所杀。

      康王,汪海洋。1861年离石达开归事秀成部下。1862年被封。不久困杭州陷落余杭孤立,率众弃城。到江西转福建,与李世贤互为犄角。李兵败逃至汪军中,汪因擅杀将领恐被治罪,刺死李世贤并杀其部将五人。1866年在嘉应被部下枪杀。

      比王,伍贵文,约在1862年底被封。1863年参与杀谭绍光献苏州城投降,旋即与汪安钧等被事鸿章所杀。

      比王,钱桂仁,多年暗中准备降清,又竭力巴结李秀成而不断升官。1864年被封,未几在杭州降清,被授都司。随清军作战,1865年进攻嘉应太平军,战死。

      宁王,周文佳,约在1862年底被封,未几,从浙江退苏州。与伍贵文1863年情况相同。

      宁王,张学明,1864年被封。未几,杭州被攻破,转安徽入江西。同年,在江西金溪降清,被授游击,到广东嘉应参与追击汪海洋。

      怀王,周春,曾随石达开远征,后投李世贤。1862年攻占浙江武义,因功被封。后转战数省,太平军失败后投水自杀。

      怀王,邱朝贵,即邱远才,1864年被封。后与赖文光会合,又与捻军结为一体。1868年兵败降清(一说战死)。

      裕王,刘(名不详),1864年在余杭战死。

      裕王,周(名不详),1865年随汪海洋转战福建。

      同一王爵,先后封给两人。比如古隆贤降清后,就将幸王封给黄朋厚;汪安钧降清并被杀后,就将康王封汪海洋。后期王爵,基本上已与职务无关,根本不必重复使用的。洪秀全此时,根本就没有心思去怒,将叛降者的爵号封给别人是否严肃、合适。而且,决定广封王爵之后,很快失度,不将封王当一回事,加上形势不好而心里乱糟糟,以至干脆将更多的王,一律不加区别叫做列王,省得费心费事。

      照黄文金的说法,这些王爵分为五等。干王洪仁玕总理朝纲为一等。英王陈玉成、忠王李秀成、侍王李世贤等人执掌兵权为二等。堵王黄文金、康王汪海洋、听王陈炳文等人总制一方为三等。恤王洪仁政和黄文英自己(昭王)这样未预兵事者为四等。一些无功偷闲之辈弄个王爵,即列王是为五等。照我看,至少有两点可以补充。洪仁发、洪仁达曾正式参政,一直对洪秀全影响很大,先后排挤石达开、李秀成,不但能大开后门,还能滥发命令,又把持南京各城门的出入;洪仁玕之前的正掌率、总理朝纲、中军主将,洪秀全的心腹蒙得恩,也是一等王。列王之下的兰是六等。王爵都封了这么多,王以下的义、安、福、燕、豫、候诸爵。就算不了什么,无形中淡出了。

      爵赏滥乱,有功不赏,无功受封,厚洪薄外(姓),贿赂公行,竖子富儿都膺王爵,奸宄卑劣之徒各行其是,朝政当然不可闻问,军中必定怨恨山积。李秀成因洪仁发、洪仁达、洪仁开封王而他未封,反而被革爵憋了一肚子委屈,但他始终顾全大局,没有将矛盾公开化。洪秀全不得已封他为忠王,后来封他部下许多人为王,牵制他的统一指挥,他既愤慨又无可奈何。而且,部下中有不少人潜藏的争权夺利意识,也就迅速膨胀。只顾自己利害,不顾全局,谁也奈何不得。后来愈演愈烈,忠诚于太平军之人痛心疾首。黄文英看得真切,就通过堂兄黄文金,要求辞去昭王的封爵。说得轻些,这是对洪氏兄弟的提醒,说得切实些,是对他们这项举措的愤慨之至的抗议。可是,他的请求,即使通过高他一等的堂兄,还是到不了洪仁玕手里。即使能送到洪仁玕乃至洪秀全面前,由于不满洪氏集团的既定方针,要么不予理睬,要么革爵处分——如果他们有心思有力量。连清军方面,略知这种情况的李鸿章也说。“乃增封多王……而内乱猜忌之萌,愈散漫不可制”。曾国藩幕僚赵烈文说“谙宿将多不服,贼势益衰”。

      这出空前绝后的荒诞闹剧,是洪秀全“家天下”(虽然他并未得天下)意识急剧膨胀引起的,本意在于分散主要将领权力,使诸王互相制约,众人都成为洪家天下的驯顺奴才;同时,也向各地将官敛聚一些金银财宝。开头还是个别行贿、走后门,后来就成为公开和半公开的王爵大甩卖。实行的效果,却造成了广泛的贪污、行贿、不满、怨恨、猜忌、谋私、人心涣散,急剧败坏太平军的风纪,严重地腐蚀了觇斗力,客观上大有利于清军。这是一个貌似高明的低级错误,加速了太平军的颓败,成了洪家天下的一帖毒药。

      有些论者,大谈洪秀全这思想那思想,有的甚至要研究他的“哲学思想体系”。可就是没有好好研究一下,他为什么才造反不久,就要迫不及待地封一些同伴为王,这些同伴为什么欣然接受而没人劝止?其实,是这些农村造反者的一种很生动、典型的心态,可作心理学研究或写小说的绝好材料。后来听从洪仁玕建议,溢封二千七百多个王,蔚为奇观,更是可以作多层面的剖析,对全面深入认识洪秀全及其同伴、兄弟很有价值。

     

    乱爵胡封

      中国古代的爵位,是一种重要的奖励制度。王以下,有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五等。是帝王用以封赠有功之臣的,可以活着立功时封,也可以死后追赠,还可以世袭。与职务有关,但不是实际职务。从武官而言,大致相当于现代的军衔。与物质待遇是挂钩的,与排场规格更是完全挂钩。这种牵涉到利益分配、地位、名誉的事,任何朝代的统治者和功臣,都很重视自不必说。
     
      太平军打进南京后,爵位也有很大的变动,王以下,有六等:义、安、福、燕、豫、候。几十年来,“太平天国”专家,还没有谁能将这些爵位的来龙去脉说清楚,六爵封了多少人更查考不出。这并不是用力不够,而是确实很难。可以说,在当时便是一笔糊涂账。
     
      洪秀全在1853年春占领南京后,几年里除了原来在永安封的五个王还剩下东王、北王、翼王三个,封了少数一些人为侯,包括死后追封的,估计二十多人。1854年,秦日纲由顶天侯晋封燕王,胡以晃由护天候晋封豫王,说明此时爵位只有王、侯。没有燕、豫,自然也没有义、安、福。
     
      到1855年,因打败仗被降为护天侯的胡以晃改封护天豫;秦日纲也因屡次战败,削去王爵入狱,释放时降为顶天燕。看来,燕、豫的爵位都是为此两人临时新设,在王之下侯之上。但是,秦、胡原来是同一等级的王,分别是第五六号人物。燕、豫如果是两个等级,实在显得不通。由此看来,洪秀全设立爵位是很随便的,将两个爵号改为爵位就是了,不管什么稳定性,什么衔接不衔接,什么通不通,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全盘考虑,反正他老先生一向恣意妄为,想怎么办就怎么办,只要杨秀清不来个“天父下凡”教训一通就好。
     
      1856年洪、杨内讧之后,“天京”像锅馊了的稀粥。洪秀全为了压制受到众人拥戴的石达开,一意孤行,将他那两个哥哥洪仁发、洪仁达封为安王、福王。这两人未立过寸功,既卑劣又草包。因而,受到以李秀成为首的将领激烈反对。洪秀全看看压制不成,1857年将两人降为天安、天福。从此开始有安、福这两个爵位。这也是从他们两人原来的王号改成的。同年,将他的头号宠奴蒙得恩由赞天侯晋为赞天豫,随即又让蒙晋为赞天燕,赞天安,赞天义。列于第一等的义爵,很可能是从曾经封石达开为义王而来。恐怕当时也极少有人搞得清蒙得恩这些个爵位什么时间怎么晋封的。比马戏团的猴子爬木梯还快,令人眼花缭乱。为了玩平衡,在差不多同时,封陈玉成为成天豫——成天燕——成天福——成天安;封李秀成为合天侯——合天义。其他诸人,难以一一列举。可以肯定的是,在1857至1858年之间,六爵已经固定。但是,封给谁的爵位高低,与后来晋封或越级跳封如何安排,开头大约全由洪秀垒及其亲信随心所欲。洪秀全他老先生不见得要将这些爵位的等级与晋封之事记得清楚,即使记得也尽可朝令夕改。
     
      1859年4月22日,洪秀全堂弟洪仁玕到南京。初封干天福,5月8日晋干天义,职务是九门主将。才过三天,即5月11日.就再晋封为开朝精忠军师顶天扶朝纲干王。职务是军师,爵位是干王。官、爵都是第二号人物。尤其是封王一项,洪秀全自食1857年“永不封王”之言。这个规矩一破,洪仁发、洪仁达、蒙得恩,便都分别封为信王、勇王、赞王。需要靠他们去打仗出力的陈玉成、李秀成,也相继封英王、忠王。不管这几个人原来爵位是义或安或福。可见并不依等级递升,全无规章。
     
      为了安抚武将文官,1860年封义、安二爵的很多。比如赖文光为杰天义,黄文金为擎天义,范汝增为进天义,粱成富为则天义等等。封安、福、燕、豫也很多,又纷纷很快晋封。不久,上一级就可以封下一级的爵位。爵号该用一两个字以示区别的,不知该用什么字了,干脆用编号表示。现在已知的,就有“三百六十八天安”,“一千四百六十七天福”,“一千四百六十九天豫”。估计封过义、安、福、燕、豫的,至少有数千人之多。当时就有人说:“满朝之内,皆义皆安”。自古到清,包括太平军前期,爵位很高的侯,到太平军败亡前几年,再也没人要,因而再也不见封给谁了。从对立方面来看,作为打败太平军的主要人物曾国藩,最后不过是封一个毅勇侯。可见清廷虽腐败,对封爵这种重大问题,还是照章办事,非常慎重的。而在洪秀全看来,什么爵位封给谁都无不可,大家过过瘾,反正又不需要给什么物质待遇的。要金钱财宝,要女人,要房屋,要排场,要布匹粮食,要其它什么东西,反正各人自已去捞,谁捞得多算谁有本事。南京的小朝廷不但不给什么,谁东西多了还要你多上交多进贡。
     
      六爵之设,一开始就有很大的随意性。但是原先还有奖励、安抚、团结、争取的意思,随着乱封与迅速贬值,造成许多内部矛盾。就连清政府的官员,都看出这是“立政无章”、“大纲紊乱”。其实还不止如此。更严重的是,导致了太平军官员的多方面腐败。到了这一步,原先的正面的用意全都消失了,留下的只是负面因素的迅猛膨胀。
     
      到了1862年,由于六爵负面因素的来势迅猛,更由于洪氏集团的有意纵容和操作,开始了以行贿为主要条件的封王高潮。仅仅过了两年,到太平军灭亡,共封了二千七百多个王。义、安、福、燕、豫、侯六种封爵的乱与滥,到王爵的大甩卖,是一条足迹清晰腐败之道,败亡之路。仅此一端,这个洪氏小朝廷,也是要走到尽头的。
     
     
    June 27

    送终的军师

      太平军靠陈玉成、李秀成等人,在1858年稳住了局势的次年,洪秀全的堂弟洪仁玕到了南京。

      洪仁玕是洪秀全最早的信从者之一。他的到来,使洪秀全十分欢喜。因为他的两个哥哥洪仁发、洪仁达,愚蠢、贪婪、没有能力、胡作非为而受到全军上下的反对;他宠信的心腹奴才蒙得恩“总理国事”,部下怨言很多,实际上这个正掌率也掌不了大事。洪仁玕是他堂弟,当然远较异姓可以信托;又通文墨、见识较广,较蒙得恩压得住台面。于是,这个天王就再一次作了匪夷所思的提拔任用。

      洪仁玕1859年4月22日到南京,朝见之后,立即被封为干天福。洪秀全将这样一个相当高的爵号,封给不但寸功未立,而且一天也不曾随军打天下的堂弟,只是第一步棋。到5月8日,就晋封为干天义,加九门主将。义是王以下的最高爵号,九门主将是“天京”卫戍司令。但还不够。才过了三天,5月11日,就追不及待地再晋封为开朝精忠军师顶天扶朝纲干王。1857年,洪秀全曾公开宣布“永不封王”,至此自食其言了。军师者也,即掌管军政大权的第二号人物,地位仅次于天王。最高层内讧之后,一直由洪秀全自己兼任,即所谓“主是朕做,军师亦是朕做”,这下子也食言了。为了这突击提拔,为了压服有功将领,洪秀全特意在天父台举行仪式,令洪仁玕登台受印,向全体到场官员宣布,大家都要受洪仁玕节制。20日里放了一枚三级火箭,任命了一个大管家,很能反映洪秀全的性格与心态。在他心目中,太平军就是他个人的私有财产,要谁作管家就由他说了算。至于经常自食其言,出尔反尔,多疑的独裁者向来如此。

      这样的三级火箭式的提拔,让洪仁玕喜出望外。他没有参加从金田村到南京的造反,屡屡失去机会,有客观原因,但主要是他精明,吃不准参加造反的祸福。此次到南京的意图,他被清军所俘后的供辞说得很直白:“予原意只欲到京奏明家中苦难,聊托恩荫,以终天年”。就是家里和个人都艰苦困难,现在你洪秀全贵为天子富有四海,我来找你讨点封赏,好快快活活地过一辈子。这是历代开国皇帝的本家、亲戚、故旧常有之事,并不奇怪。何况,洪仁玕是最早信从拜上帝宣传者之一,而且躲到香港也一心盼望洪秀全成事,说洪秀全好话,为洪秀全着想,自然更可以要求“恩荫”。供辞下一句是“殊我主恩加叠叠”,表明出乎意料之外,大大超过“聊托恩荫。”的期望值。极端地破格重用,为他的“苦志求名”提供了最好的条件。因而才有后来的种种作为。须知,这是他决心作文天祥第二,尽力将自已塑造成高大完美忠臣义士之时,透露出来的实话,决不是托故要求清政府从轻发落之言。他明知自己必死,也毫不抱免死幻想,岂会说贬低自己“革命动机”的假话?可惜,这几句说到点子上的话,专家们却故意视而不见。

      洪仁玕到南京后,为报答洪秀全,更为自己实现“苦志求名”的愿望,写了《资政新篇》、《开朝精忠军师千王宝制》、《颁新政宣谕》、《天历序》、《戒浮文巧言谕》等等文件,有不少新的看法和建议。洪秀全之所以批准颁发,是为了给洪仁玕树立威信。可是,主要将领都不买这个账,没人理睬,不起什么作用.在当时都是空文。然而,后来,尤其是1949年以后,成了“太平天国”研究的一个热点,成了宣传“太平天国”的进步意义或革命性的根据而大炒特炒这种事,在现代中国,是家常便饭。

      吃透洪秀全的心思,加上自己被封千王、军师而诸将不服的切身体会,洪仁玕提出防止“弱本强末”弊端的办法。就是广封王爵,以削弱殊玉成、李秀成、李世贤、杨辅清等人的权力,尤其是削弱和分散兵多将广的李秀成的大权。这个建议很合洪秀全的心意。再由他的两个哥哥加以发展,不但可以加强洪家集权,还可以用来卖爵敛财。实行的结果,首先是加深洪氏集团与李秀成的对立,而李秀成却是太平军必须依靠的头号实力人物。其次是,使太平军山头林立,没有人可以统一指挥。第三是,不少将领各顾自己,争权夺利。第四是,贿赂公行,上下急剧腐败。第五是,无功受封而有功不奖,忠诚的太平军将士怨恨山积。清方的李鸿章多少看出了问题,说“增封多王……内乱猜忌之萌,愈散漫不可制”。洪氏集团自以为得计,其实是制造内部矛盾,从内部瓦解太平军的低级错误,或者也可以说超级慢性毒药。洪仁玕对此负有重大责任。    。

      洪秀全很希望洪仁玕在指挥作战方面露一手,以证明自己知人善任,更可用以作为高度集权的帮手,一石二鸟。洪仁玕自己当然也想建立军功,让诸将领信服,真正抓住军权。他在攻苏杭以解天京之围的问题上,与李秀成相合,一同商讨作战方案,由李落实指挥,大破清军江南大营。对于太平军和洪秀全,应当说这个大战役,他是有功的。此战胜利,使他自我感觉良好。于是提出经营江浙、西征武昌的战略。这个主意,当然可以讲出许多冠冕堂皇的道理。不便明讲的,是他要加强对陈玉成、李秀成的领导与指挥,让他们乖乖地所从他调遣。可他并不了解实际。没考虑到陈玉成镇守的安庆随时有受攻击的危险,更不考虑李秀成先要着重稳住和经营江浙的强烈意愿。轻率地将这两张王牌用于长途征战,兵分两路去攻打武昌。这一好高骛远的决策,使“天京”的屏障兵力单薄,陈、李两军长途劳师不易密切配合,加上李秀成内心并不情愿,故而风险极大。即使占领武昌。如果江、浙、皖不稳,也得不偿失。但他一门心思、打自己的算盘,根本不营这些。结果,陈玉成上了外国人的当,能攻占武昌却没拿下;李秀成未能准确接预订计划配合,劳师无功。更坏的是,久已盯牢安庆的曾国藩,乘机重兵围困并最后攻下这个战略要地,“天京”上游失去屏障,处于清军随时可以攻打的危境。这种态势的出现,表明曾国藩老谋深算的战略眼光,也是洪仁玕自以为高明的低级错误所造成的。导致这一低级错误,是由于太重的私心的驱动,再加上没有军事指挥的经验,而又自以为是。

      安庆被清军围困后,陈玉成急忙率军东返,力求解围。清军兵多将广,挖掘长壕两道,志在必得。如果陈玉成没有被洪仁玕派去西征武昌,清军是不可能将安庆如此困死,他也决不致如此被动。万不得已,向“天京”求援。洪仁玕只好叫章王林绍章和他一道,率兵参加解围。是时,李秀成还在东返途中。他一些未参加西征的部下因江浙较空虚,又愤于洪仁玕的瞎指挥,没人肯出兵参加安庆解围。如果说,洪仁玕在理论上还可以说一通“围魏救赵”的空话,那么。亲自带兵打仗那就完全不行。一与清军交锋,就被击败,退到桐城,不但起不了正面作用,而且损害陈玉成部下士气,助长清军必胜信心。随着安庆解围战的失败,陈玉成部下主力丧失殆尽,陈本人也因此自投罗网而被清方所杀。太平军在地理上、人事上都失去了一只臂膀。而且,因为陈玉成,是洪仁玕亲戚,同时又是李秀成的好友,本来在李秀成与洪氏集团之间一直起调和矛盾冲突的作用,他败死之后,洪氏集团与李秀成的矛盾便没有人调和与缓解了。

      尤有甚者,在以李秀成为首的“十三王救天京”之战,洪仁玕居然同洪仁发、洪仁达一起掣肘。他们不愿看到李秀成顺利成功,害怕李秀成势力和功劳太大,希望李秀成与湘军都在费时旷目的苦战中消耗得半死不活,希望诸王从此怨恨、不理睬李秀成。于是,借口防疫,紧闭南京城门,不接应十三王之兵,更不派一兵一将里外配合,哪怕做点姿态造点声势也不肯。弄得救援之军上下都很愤怒,斗志日衰。加上补给困难,“寒衣未带”,湘军又拼死苦战。终于,在打了一个多月之后,援兵各自撤退,没能解南京之围。李秀成自然会看出洪仁玕起了什么作用。

      从《李秀成供辞》看来,他对洪仁玕虽有别于洪仁发、洪仁达,但不满之意仍很明显。所以多处提及洪仁玕,不但没有一句好话而且流露出不少弦外之音。他常用“洪姓”一词,就包括洪仁玕在内。要不是那时洪仁玕正护送洪天贵福在突围逃亡中,要不是洪仁玕在南京危急之时被洪秀全革去大权,李秀成在供辞中一定会有更多的揭露与否定。

      洪秀全最后预留遗诏,要洪仁玕扶佐洪天贵福,可见对洪仁玕忠诚的确认。而洪仁玕也以文天祥自命,被俘不肯投降而被杀,没有辜负洪秀全的信托。当然,要不是靠李秀成,他和洪天贵福根本不可能突围冲出南京。

      太平军最高层的内讧,以及内讧后洪秀全的所作所为,注定了最后的失败。洪仁玕被任命为军师,非但没有遏止“太平天国”的倾颓,客观上反而加速了它的败亡。他在实现“苦志求名”的同时,也在为洪秀全及其小朝廷送终。他所作的那些政治文件,成了后来不少人做文章的好材料,成为美化洪秀全的上等化妆品。这,大约是他对洪秀全最主要的“历史贡献”。

     

    一种心理表演

      太平军1856年最高层内讧之后。洪秀全采取了任人唯亲的方针。他始终信任、倚重的洪仁发、洪仁达、蒙得恩,值得一说。

      洪仁发、洪仁达是洪秀全同父异母的长兄和次兄。原在广东花县老家种田,后到广西金田村参加造反。因“无才情”而未能担负什么实际职务,以洪秀全之兄而封为国宗。仁发不时翘尾巴,受到杨秀清的惩戒甚至杖责,是杨与洪秀全较劲的一种不大不小的表现。按情理估计,此两人尤其是仁发必向其弟发泄对杨的不满,为权力斗争推波助澜。内讧之后,他哥俩也必定借手足之便,不断向老弟进谗,说石达开及其他外姓功臣多么可怕,很符合洪秀全心意。于是。洪秀全一面不肯封石达开为义王,却让两个老哥坐上火箭,分别封为安王、福王,参与朝政,就是要掣肘、监视和逼走石迭开。而且洪仁达是不久前才从狱中放出来的。这着棋实在太臭,满城官员普遍不满,但敢怒不敢言。只有李秀成公然要求罢黜此两人,请回石达开。这种向洪氏兄弟既定方针挑战的行为,使洪秀全勃然大怒,革去李秀成合天侯爵位。由于众官员不服和一些大臣苦谏,洪秀全不得不暂时削去两个老哥王爵。从此,本已不信任异姓的洪秀全,对李秀成更加疑忌,两个老哥也不断添油加醋,说李秀成有奸心,凡事作梗或压制。只是实在无人可代替李秀成,才且疑且用,不时横加刁难、训斥、考验。而且,在封李秀成为忠王之前,已改封这两个老哥为信王、勇王,他俩的儿子多人,也都封王。只是这两位老哥无论文化、能力、行事、说话都很不上台面。才没有正式给予第二三把手的名义。事实上,他俩仗着洪秀全撑腰,监督一切官员。自己则为所欲为。

      他们重点监督、“照顾”李秀成。李的部下陈坤书违反李的法度,将被治罪。陈坤书深知这两个老哥既恨李又贪财,就出大钱贿赂,被封为护王。这样事就管不了陈。此时,正值洪仁玕向洪秀全建议广封王爵以分李秀成等人的兵权,两个老哥得到洪秀全准许,凡是出大钱贿赂,经其亲信保举的,一概封王。于是贿赂公行,王爵多如过江之鲫,军队难以统一指挥,上下迅速腐烂,人心丧失殆尽。当李秀成与洪氏兄弟在救援南京的时机有不同看法时,洪秀全三诏严词训斥,说是“若不遵诏,国法难容!”李除遵诏改变军事计划,即出兵救援外,还将老母和家眷送到南京作人质。结果救援未达到预期效果而苏州危急,李要求回苏州作应急布置,洪氏兄弟居然趁机勒索“饷银”十万,方准放行,弄得李只好将合家首饰及银两凑足上交。这些做法,既要李秀成受他们瞎指挥的考验,又要不断受戳着额头的斥问“你想反叛吗?”还要被重重敲一记竹杠。倘不是李秀成愚忠,就会另作他图。

      南京被攻愈来愈危急,两个老哥居然用严刑竣法搜刮百姓,弄得全城骚然。尤有甚者,李秀成为守城准备,决定给百姓通行证出外多买米粮。两个老哥竟要众人先买洪氏通行证才允许出城,买粮回城又须缴重税,弄得几乎没有人肯买粮。到了粮食快完,放百姓出城逃生,两个老哥还令人把守城门,搜尽金银才放行。他们丧失起码的现实感,连有粮食南京才有可能守,太平军如果失败,再多金银财宝也带不进坟墓,这么一些简单道理都不明白。活像笑话里说的,从棺材里伸出手来抓钱。所以如此,盖因两个老哥“一味古(固)执,认实天情,与我天王一般之意见不差”。洪秀金在宣布夺李秀成之权,交给其二兄和外甥,不几天后,因绝望而服毒自杀。两个老哥死到临头,还在梦里。南京被清兵攻破之时,洪仁发被俘,供出藏金银财宝处所以求饶命,还是和洪仁达同时给杀掉了。

      两个老哥的所作所为,实际上是洪秀全在内讧后思想心理状态的大表演,淋漓尽致的发挥。他们不但在家天下这一根本问题上完全一致,而且在多疑、贪婪、固执、迷信、不识大体、不顾大局、鼠目寸光等诸多方面也基本一致。否则,两个老哥不可能为所欲为。当然,洪秀全到底比两个老哥多点文化,多点权术。比如,下诏请石达开回京,不得不用李秀成支撑危局(说不定这些是听从蒙得恩的建议)。还有。最后服毒自杀。表明他比两个老哥终于多一点现实感。

      有些论著将两个老哥说成太平军后期腐败灭亡的祸首罪魁.是怎么也说不通的。他俩如果不是代表洪秀全,如果洪秀全不是无条件信任,不是言听计从。不是全力支持,随时都可以被除掉的。所以,只要不是为“农民革命领袖”讳,还是应将这个责任算到洪秀全头上较为合适。还有一个洪秀全堂兄洪仁政,带兵打败仗之后,改为管理洪秀全衣服与饮食,与洪仁发、洪仁达沆瀣一气,并同洪仁玕一起压制、打击李秀成,当时人们称之为洪氏四王。

      再来说说蒙得恩。

      他原来叫蒙上升,避上帝讳改为蒙得天,又因天字极其崇隆再改为蒙得恩。参加金田造反后,就在洪秀全身边作御林侍卫。到南京以后,提升为春官又正丞相,总管女营事务。各营女官及女巡查,每日三次到他面前听命。这个职位,主要为洪秀全和天王府服务。当然,女营事务范围还不止此。由于长期在洪秀全身边,了解很深。按太平军条规,官兵是绝对禁止男女同宿,而洪秀全及诸王则可纵欲。于是,每逢诸王过生日,即由蒙得思选美女献上,洪秀全、杨秀清都每次六人,韦昌辉二人,石达开一人。其它方面,也很能迎合洪所好,所以备受宠信。尤其重要的是,在洪、杨内讧中,他始终站在洪的一边,估计很可能为洪出谋划策,秘密转奏传诏则是理所当然的事。所以,在内讧之后,尽管洪对异姓十分疑忌。还是重用了他。石达开被逼走,洪仁发、洪仁达又是不上台面的大草包,洪秀全便把他升为正掌率,总理朝政,即第二把手。1858年恢复五军主将制。他被任命为中军主将,也就是当初杨秀清的职务。但因他名声不好,又专看洪氏三兄弟脸色行事,使朝政无一定之规,又仗天王信任压制青年将领,太平军的官兵都各怀一心。1859年,洪仁玕到南京,洪秀全觉得这个族弟比蒙得恩有文化有一套,还认为同姓比异姓可靠,才由洪仁矸接手总理朝政,仍封蒙为赞王,子蒙时雍为幼赞王,是后期少数最先封王的两个。蒙得恩不总理朝政后还主管钱粮大权,在非常宏丽的赞王府里,过着豪奢糜烂的生活。但他深知洪秀全生性多疑,故忧虑抑郁,而且数年纵欲无度,所以1861年五十五岁病死了。洪秀全倒很念着他的好处,信得过他,故让他那未成年的儿子蒙时雍做洪仁矸的副手。

      太平军没有太监。但蒙得恩在好几年里的地位近似太监总头儿。尽管他穷玩女人,吸食鸦片,为非作歹,但以善于领会、迎合洪秀全心意,善于为洪秀全选美,善于为洪秀垒营造享尽“天福”的条件,加上内讧中立场坚定,从而越级飞升为正掌率、总理朝政,又加中军主将,还荫及儿子。足以说明他逢迎功夫的到家,也表明洪秀全对他的宠信之深。历代凡有太监握重权,都是朝政出大问题的标志。但除了秦朝赵高,似乎没有别人正式出任第二把手,更没有人父子封王。蒙得恩能够如此,并且善终,最重要一条。是他始终忠于洪秀全,是洪秀全所倚仗的大管家。他的最高目标,是“封授高官厚爵”、耀祖荣宗。果然完全达到。可见逢迎上意比文韬武略更值钱,也更安全,包赢不输。

      顺便说说别的一些人。洪秀全下辈之亲族集团中洪仁发、洪仁达之子,从青年到儿童,个个封王。年龄稍大的洪和元,二十岁左右就很管事了,可是任中却吃了大败仗。这些接班人中,除了幼天王洪天贵外,地位最高的是幼西王萧有和。他最后被授予发号施令的大权。此时不过十几岁的少年,他是洪秀全外甥(洪宣娇养子),长得俊美讨人喜欢;尽管平时是个成色十足的衙内,但在洪面前善于伪装正派。又与洪氏诸王深相勾结,估计十分顺从洪仁达的种种馊主意,才会被委以如此重任。还有洪秀全之族侄洪春元,可以说是战无不败,唯以扰民害民为能事。李秀成对他十分反感,但却在1861年被封为对王。

      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。重用、亲近些什么人,是首领精神世界的窗口,也是其事业兴衰成败的杠杆。每个人的存在,都既影响别人,也受别人的影响。首领也是如此,只是他具有更大的主动性。他有充分自由选择合乎他要求的人,以实现他的意愿。这些被选择的人,又反过来给予不同程度的影响。洪仁发、洪仁达、蒙得恩等人,凭借经常接近洪秀全的机会,在迎合之余又火上浇油。在一些重大问题上,他们与洪秀全已难分彼此。他们的所作所为,是洪秀全在内证后走向绝路的思想心态的一种表演。洪秀全亲近、信任这些人,本意在维护和巩固他的小朝廷。实际效果却适得其反,加速了太平军的失败,也使自己的死期提前到来。

     

    大渡河钟声

      大渡河首次闻名遐迩,是由于石达开在这里的悲惨结局。这结局是由洪秀全和石达开自己共同造成的。

      洪秀全、杨秀清内讧之后,太平军最需要的是:稳定局势,重立统帅。

      此时,翼王石达开理所当然地成为实际上的最高领导,“众人欢悦”。从1856年11月到次年5月。太平军在自相残杀、人心惶惶、军事失利的危险中稳定下来。任命勇敢善战的陈玉成、李秀成各为一方面主将,攻守兼施的战略取得了成效,军事上略有转机。

      石达开是太平军前期诸王中两三个知识者之一,又是各方面公认的最有军事才能的领导人。洪、杨内讧之时,韦昌辉出面滥杀杨秀清部属,石达开从武昌前线赶回南京,谴责韦昌辉及其帮手燕王秦日纲、陈承镕。意在制止事态扩大。不料韦竟要杀他,使他不得不连夜“吊城由小南门而出”。韦居然杀了他全家,又派秦、陈率军追捕他。当他率靖难大军四万余人返南京途中,知陈玉成在安徽宁国府被清军打败,立即移师救援。洪派人向石献上韦首级,靖难大军便休兵。他到了南京,洪秀全慑于其大军,并出于收拾残局的需要,封他为“圣神通电军主将翼王”。全军钦佩他的品德功勋,共上“义王”尊号,他坚辞不受,必定是鉴于内讧的教训,知道洪对他很是疑忌。力避爵高震主,不利于团结安定。这一切,都表明他是十分顾全太平军大局的。

      洪秀全就完全不同。他在与杨秀清你死我活之余,斗争的弦绷得特紧。给石达开那么一个封号,是不得已而为之。只要看看这封号和以前杨秀清封号的巨大差别,就说明了他的心态。众人给石共上“义王”爵号,他连做一下姿态都不愿。相反,却加封他的大哥洪仁发为安王,二哥洪仁达为福王,让这两个无功无德无才的小丑来“主军政”。进而“不授以(石达开)兵事,留城中不使出”,不但剥夺了石的权力,还限制了他的行动自由。完全作为政敌与重点压制对象。看管了起来。李秀成说,“翼王与安、福二王结怨。被押(压)制出京”。这是开脱洪秀全的说法,安、福二王哪有力量、威望来压制石达开?石自己在出走的布告中说的“诏旨降频仍,重重生疑忌,一笔难尽陈”,就明确点出是洪秀全本人的逼迫。只是,他还是顾及“君臣之义”,维护洪秀全的面子,不肯将事实真相兜底抖出来。

      看来,洪秀全在与杨秀清矛盾激化到内讧之时,对诸王已全都不信任,视为潜在的篡位者。他要让韦、石、秦互相残杀,以建立自己的绝对权威。他既然能在石的靖难之师未到南京时,就杀了韦、秦,可见此两人并没有多少实力。那么,韦要杀石,屠石全家,派秦、殊追捕石,可能是洪秀全的示意,至少他是知道的。他要坐山观虎斗,在两败俱亡之时,清除一切他心甘中的潜在威胁。然而,石的靖难大军,使他不能一箭双雕。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杀了韦、秦及其同伙陈承镕,以安抚石。将韦的首级送宁国府给石看,很有些“此地无银三百两”的味道。石入京,受到军民的拥藏,更使他加深疑忌。如果不是石实力和声望都远非韦昌辉可比,他就会在压制得手后杀了石。

      到石达开被迫逃出南京之后,洪秀全看到不但追随的将士很多,南京许多人也为他抱不平,这才慌了。于是,不得已革去其兄安王、福王爵号。并且镑刻“义王”金牌遣人送给石达开。这种做法,简直像哄小孩。在石看来,与其说是洪对他的“争取”,不如说是一种侮辱。而且,石深知如果出走再回去,迟早必定被洪秀全所杀,那时洪仁达、洪仁发仍将恢复王爵。洪秀全的这种拙劣的举措,只能引起石更大的反感。许多论者,竟指责石不接受洪的“争取”是多么不对,令人啼笑皆非。其实,洪所要争取的是石的脑袋。

      石的智力远高于洪,又长期经常在一起,当然了解洪的为人和此时心思。摆在他面前有几种可能:一,无所作为地让洪氏兄弟杀掉;二,除掉洪仁发、洪仁达、蒙得恩等人,掌握实权;三,取洪秀全之位而代之;四,逃出南京,拉一支军队反清,仍用太平军旗号;五,拉起反清队伍,不用太平军旗号;六,投降清朝。他选择了第四种。有的著作说:“石达开应该顾全大局,他可以用各种方法表白自已,争取天王的信任,甚至暂时不要任何权力。”显然,论者不如石达开了解洪秀全之深。从前面所说可知,石如果能用什么方法表自,岂有不用之理?他在自述里就透露:“洪秀全……有谋害达开之意”。论者为了替“农民革命领袖”辩护,将不可能的事也说成可能了。

      几十年来中国大陆绝大多数的历史论著,都给石达开扣了一项“分裂主义”的罪名,同时还加上“个人英雄主义”的帽子。这罪名,这帽子,都完全是从“洪氏本位”的立场出发的。

      一个才智卓越,立下赫赫战功。为太平军打下广大地盘的人,先是受杨秀清的压制与欺凌,继而为制止内讧大屠杀,自己差点死于韦昌辉、秦日纲之手,逃得性命而全家被无端杀尽;挽救了内讧后的危局,却又受到洪氏兄弟极端疑忌和排斥,洪秀全要剥夺权力就剥夺,要监管就监管,有力反抗而不愿反抗,最后落得逃离南京,还不愿扯下“太平天国”的旗号,不愿揭穿洪秀全真面目,世界上有这样的“个人英雄主义”者吗?如果他守在南京等洪氏兄弟杀戮,有些论者,是否会责怪他:谁叫你表白不了呢?或者:谁叫你功劳太大、声望太高呢?或者。用为了消除隐患为由,来说明杀得对杀得好?

      请容我再问几句:难道只有像岳飞那样,让赵构指使秦桧杀了,才算没有“个人英雄主义”?难道洪秀全的“只有臣错无君错”是真理?难道死在无可救药的洪氏集团手里,让他们恣意胡作非为,于国于民于历史进步会有什么正面价值?不说于国干民于历史进步罢。即使于太平军,难道有什么积极意义?

      至此,我看“分裂主义”的问题,也并不难谈清楚。石达开到了朝不保夕,万不得已出走之时,还是一不愿降清,二不愿否定“太平天国”,三不愿揭洪秀全的底。只要不是以“洪氏本位”来作为唯一的是非标准,而以太平军的根本利害为标准,如果要说分裂主义,那首先是洪秀全及其兄洪仁发、洪仁达,是他们迫使石达开不得已而与洪氏兄弟分手的。

      有人说,石达开可以像李秀成那样,无论受什么委屈,都用行为表白自己,以获得洪秀全的信任。其实,洪自内讧之后,便任人唯亲。他何曾信任李?如果信任,李何必主动将母亲、妻子送到洪眼皮底下当人质?如果信任,怎会稍不如意即严辞训斥,公然指责李有奸心?如果信任。哪能在万分危急之际,也不采纳李的正确建议?洪无非是无人可代替李,不得不暂时利用,却又横挑鼻子竖挑眼,甚至纵容李部下胡作非为来削弱李的指挥权。李在屡遭歧视、限制、刁难之下,百般委曲求全,而洪到临死还宣布罢他的官、夺他的权。要是洪氏兄弟能有人掌得了兵权,李便会被加上“变奸”的罪名而杀掉。虽然这一点没有成为事实,李最后也只能成为洪的殉葬,一个极其可悲的殉葬。石达开对于洪秀全性格的了解,对洪家天下命运的预测,又在忠君的道德规范制约下,使他终于采取离开南京而又继续打着“太平天国”旗号这条路。然而,这也是一条败亡之路。

      作为一个家庭富有的青年,石达开愿意倾家荡产参加造反,直接原因是:他家祖籍广东和平,迁居广西贵县,“因本县土人赶逐客人,无家可归”。同时,也由于他强烈痛恨清政府的腐败,热切关注中国的前途。可是,他未能看清,在当时的世界格局中,落后的中国,最根本的问题是:尽快开始近代化的进程,追赶欧洲先进国家。关键是:培养和引进各方面有用的人才,学习先进的科技,兴办工商业和交通运输,发展生产力。起步的迟早,关系到中国的浮沉。如果由具有进步思想的人领导的革命或政变,尽快改变腐败无能政权,全面实行近代化,自然是最好的出路。要是没有这样的条件和可能,也可以有其它一些变革维新的道路,由发展生产力而带动其它方面的近代化,这是以前和以后的世界历史所证明的。而造反,那就要看为什么造反,什么人为首的造反,真正要实现的(不是鼓动造反而宣传的)目标是什么。他也没能清醒思考,并不是一切反对腐败政权的造反就一定能赢得社会进步。可能有几种情况:比腐败政权好得多,好一些,一样坏,坏一些,坏得多。也可能在造反之初属于前面两种之一,后来就发生交化,变得一样坏或者坏得多。实际情况怎样,主要取决于领导人的思想品格和文化渊源。最坏的情况,是由比原统治者更落后、更愚昧、更腐败的人为首,而造成大规模、长期、激烈的内战。在当时的中国,危害尤其突出。石达开在没有真正认识洪秀全品格、志向、能力之时,便将身家性命都交给他,是石人生道路关系至大的一步。认识上的局限,加上年轻、人生经验较少,情绪因素易于扩张,使得他在洪秀全的宣传鼓动下,参加了拜上帝会即策划造反。这关键的一步,决定了他人生方向。不过,他后来还有修正的机会。

      洪、杨内讧之后,如果石达开代洪自立,完全有可能。虽会遭到一些抵抗或抵制。只要措施得当,便不会受很大震荡。同时按轻重缓急,坚决而有序地废除洪的一些极端政策,逐步实行变革维新,顺应世界潮流,就会愈来愈得人心军心,建立一个远比清政府、洪氏小朝廷开明、进步的政权。至少可用“清君侧”的办法,断然处置洪仁发、洪仁达、蒙得恩等少数亲嬖小丑,使洪秀金只藏天王盒冠享受富贵荣华,同时坚决抛弃洪的极端政策,大力进行一些合理的军政经文诸方面建设,将会给控制地区百姓带来安定的生活,解放社会生产力,在可能的范围内改革和扩大军队。随后,无论是在苏、浙、皖、赣等省站稳脚跟,积极建设,在一段时间内与清军形成对峙或者在实力充足时北伐,迅速推翻清朝;或者在双方相持的情况下,最后实现妥协;或者由于内外因素的变化或意外事故,失去均衡而被清朝打败,都会在不同程度上促进中国社会的变革和近代化的步伐。这是石达开此时所面临的可能。一切取决于他肯不肯代洪自立或虚洪执政,这又是关系他命运的紧要的一步。然而,深受中国传统思想影响的石达开,却不愿做这种他认为不忠不义之事。于是,一个太平军中文武全才、谋略出众的人物,只能受制于任人唯亲、无可救药的洪秀全及其身边的群小。这是石达开的悲剧,也是历来许多囿于传统伦理道德的武将文官的悲剧。在传统伦理道德的箝制下,身居高位而又为帝王所疑忌时,往往成为刀俎上的鱼肉。石达开率军出走,客观上是被洪氏兄弟所迫,主观上是想求得多方面保全。

      既要保全生命,不作无谓羔羊,又不愿采取断然行动,掌握太平军的实权。既要与洪秀全分手,又不去掉“太平天国”旗号。既看透洪秀全的为人,又要保护他的名声。既不公开与洪氏集团划清界限,又要表明自己是正义的选择。既要率军出走,又要让出军事和经济上非常重要的地盘。每一个既要又要,都是几何级数地增加难度。面面求全,比骆驼穿针孔还难。

      加速石达开走向败亡的是他自己。在生死关头,提出要“隐居山林”。此言一出,本来已经疲于长途征战,但对他仍抱有希望和恋恋不舍的官兵,得知主帅已信心动摇,在为自己安排最坏的后路,众人还有什么指望?无论出于什么动机说这样的话,无疑是轰毁部属精神支柱的烈性炸药。是一种自杀行为。于是,二十万大军在彭大顺,朱衣点等六十七个将军带领下,离他而去。这样,即使没有后来指挥上的失误,也延续不了多久。太看重道德上的自我完善,在你死我活的斗争漩流中又厌倦斗争,导致了石达开提早死亡和全军覆灭。他在陷于绝境中,写信给四川巡抚骆秉章要求停战。并亲往清营企图谈判有关事宜。此前,他已让妻妾五人、幼儿二人自沉于河中,他准备像给骆秉章信中一再说的,以自已一命,求得残部免受大屠杀。然而,他的幻想破灭了。最后被凌迟处死,残部统统被杀,舍命而不能全三军。    ’

      志士枉流的热血,是历史最好的眼药水。石达开跟从洪秀全造反,而在不得已时又不愿取而代之,一错再错,在大渡河得到一个不该有的结局,他没能穿透时代的迷雾。

      石达开留下的是一个又大又黑的感叹号,更是一响令人寻味不尽的午夜钟声。

      然而,大渡河的钟声,梦乡中的人们总是没能听到。

     

    二值背反

      太平军中,有个被对方统帅曾国藩念念不忘的人——他,就是林启容。

      曾国藩吃尽林启客的苦头,却由衷赞佩他。那是由于林启客坚守九江。

      在太平军造反时,被乡里认为是“无赖”的林启客投奔杨秀清手下。起初不过是健卒,也就是好兵、优等兵。继而升为卒长,是倒数第二级的基层军官。但东王杨秀清注意着他。在1853年太平军占领南京后两个月,杨秀清提拔他为士官正将军,是中上层的人物了。升官后,就随洪秀全的妻舅赖汉英溯长江征战于安徽、江西。一个月后,因战功升为殿右八指挥。再过一个月,即1853年9月随石达开的哥哥石祥桢攻占九江。到1854年4月,升为殿右十二检点,同时成为九江的领军人物。杨秀靖实行了对一个亲信的安排。1855年1月,太早军第四号人物石达开任西征军统帅,林启容直接受石指挥,参与了石达开所指挥的大胜曾国藩的湘军水师的战役。曾国藩因为水师的大败,跳水自尽未遂。不过,此战主要是石达开与曾国藩的直接对话。然而,曾国藩对林启容印象深刻。1855年秋,曾手下的悍将、湖南提督塔齐布因屡攻九江不下,愤懑呕血而死,曾对林的印象就更深刻了。

      洪秀全与杨秀清内讧时,林启容在九江,没有卷入。曾国藩派人持信给林启容,说他是“杨氏之党”,是韦昌辉及其党羽所必除之人,劝他投降清朝,既可“诛戮韦党,以快私仇”,还可照旧例给他官做。信中还说他“有强固之志,无殃民之罪”,适当地赞扬了几句。但是,他当着送信人的面,将信撕了。想必,一定还会嘲骂曾国藩几句。曾国藩诱降不成,不久之后,趁攻下武昌的势头,让悍将李续宾、湖北提督杨载福率大军进迫九江,从1857年1月8日起进行环攻,激战六昼夜,硬是拿不下,只好败退。林启容守住九江,对稳定太平军全局有很大作用,因此被封为忠贞侯(后改为贞天侯)。不站在杨秀清一边,不迷惘观望,也不动摇信心,对洪秀全确实是难得的忠贞。林启客被封忠贞侯,比李秀成被封合天侯还略早些。只是,林启客被视为“杨党”,而且据守九江要地,洪秀全绝不可能让他到南京主持或参与全军指挥。

      林启容的形象、品格的完成,还在于生命的最后几个月。

      1857年10月,九江外围的小池口、湖口相继被清军占领,九江成了孤城。在清军陆上三面合围、长江上有水师巡逻的情况下,林启容的守军完全断绝外援。随着外援的断绝,军粮甘益缺乏。林启容下令官兵,在城内耕地种麦。但这个办法,终究不能根本解决问题。半饥半饱的守军,体力当然大减。但是,这一举措,却又加强了官兵死守的决心。1858年3月30日起,清军开始昼夜进攻。林启容督率部下,凭借高城深壕坚守,清军不能得逞。但李续宾毕竟不是省油的灯。看到地面仰攻无效,就改变办法。在东门外磨盘州开挖地道三处,用火药炸城。5月8日,将东门城墙轰塌数丈,还是没能攻进。5月12日,又将南门城墙轰塌十丈余,形势十分严峻。林启容指挥部下,在缺口处抛掷火药桶,炸死炸伤不少攻城清军,堵住缺口。李续宾当然不肯就此罢手。当沿城迤东而南的地道竣工的次日,即5月19日,炸药多处轰发,地动山摇,土石乱飞,天昏地暗,城墙崩塌百余丈。攻城清军此时都为这种惊天动地的情景震撼、惊呆了。直到烟焰消散,看见守缺口的人数寥寥,才壮起胆攻城。清军入城之后,林启容还率领伤残嬴弱的部下巷战。终究寡不敢众,守军一万七千余人,全部战死。长江流水,一时都变血红。如此惨烈的守卫战,全军没人投降,同林启容的表率作用和人格力量,都是分不开的。

      早在1857年1月,李续宾、杨载福猛攻不下之时,曾国藩在给朝廷的奏折里,就说林启容“负死固守,其坚悍凶顽,实出意料之外”。1858年5月终于攻下,曾国藩又在给其弟的家书里,由衷赞叹:“林启容之坚思,实不可及也。”1863年,洪秀全在追封功臣之时,封林启容为勤王。李秀成被俘后,答曾国藩问,以尊敬的口气,称林启容为开国功臣,其实主要是对他坚守九江的敬佩。因和林凤祥、李开芳连在一起回答,就这么说了。没有在九江几年的作为,曾国藩决不会特地问起林启容,李秀成也不会对林心怀敬佩。

      什么叫死守?林启容在九江的作为,是一个极其明确、充分的答案。从他进占九江到最后全军战死,将近六年之久。最后一次的守卫战,也有十六七个月,援兵的可能性几乎没有。小池口、湖口失守后六个余月,连一粒粮食也运不进九江城了,同时,连飞鸟也飞不出这座攻守双方挖掘了两重深壕的孤城。如此艰难、无望的坚守。在中国乃至世界的战争史上,都是罕有的。日本人白浪庵滔天称林启容为“雎阳而后有斯人”,好像是很高的赞美。其实,张巡守雎阳(今河南商丘),时间之长短,惨烈的程度,都不及林启客守九江。

      林启容死守九江,创造了一个艰苦卓绝的战例,创造了一个难以企及的人格。但他为太平军所作的贡献和牺牲,放到中国历史发展的格局中,作用是负数。因为,洪秀全这个倒行逆施、胡作非为、一心要天下为已的造反领袖,根本就不值得忠诚。洪秀全盘踞愈久,对中国对百姓危害愈深愈重。我的其它几篇《太平杂说》已一再说到,这里不赘。从这一根本角度去权衡,林启容与张巡根本不可相提并论。张巡抵抗的是安禄山的军阀反乱。这个反乱是野蛮落后要取代相对的先进与文明。张巡的死守,既是忠于李隆基(唐玄宗)为代表的唐皇朝,也是维护社会的文明进步。就个人来说,林启容不站在“杨党”立场反对洪秀全,拒绝曾国藩的诱降,事前尽一切可能备战,随后长期无望的死守,战争中指挥得当,注意为部下作表率,又不像某些太平军将领那样搜刮残害百姓,人格达到很高的层次,在当时敌对双方都几乎无人可比。但他在历史进程中的作用,却又形成明显的悖论。可说是人格与历史价值的二元对立,不能用好或者坏的简单标准来判断。

      对林启容这样的忠臣义士,要分析要理解,既值得赞佩更应该指出他的根本上的迷误。他留下的二值背反的突出实证,很可供一切后来人,尤其是将忠臣视为绝对人生轨范的文武官员,好好思考。况之当代外国,红色高棉有人至死无限忠诚于波尔布特,即使其本人完全忠诚,或者是开弓没有回头箭。但是这样的忠诚只有个体人格的意义,而在社会价值方面却只能是无可奈何的亏欠。

     

    June 26

    内讧增烈剂

      有个人,大大地激化韦昌辉和杨秀清的矛盾,从而加剧内讧的惨酷。

      他并不是位高权重的人物,许多史书也没有给予应有的注意。此人叫张子朋。

      他是广西泗城府凌云县人。“身材高大,广额掀鼻,两颧掀起,凹腮巨口,无髭,眇一日”。这副相貌,很容易让人想象出他的性格、素质、心理特征。大凡生理特异的人,往往也有与常人不同的心理、性格和遭遇。他最初是韦昌辉统下的健儿,护送太平军文书。1852年封御林侍卫,次年三月升任侍卫,四月升右八指挥,五月调北殿右二承宣,与指挥同级。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调动,不但说明他与韦昌辉的性格投合、关系密切,而且对后来太平军最高层内讧有重大关系。1853年12月打三叉河有功,封恩赏丞相。1854年4月,随韦昌辉之弟韦志俊(1859年降清)去打湖北,三四个月里,极尽凶横、屠杀之能事,以至“湖北人民闻张瞎子名,无不股栗”。这是他充分表现其品性,尽情发泄其复杂情绪的时节。这情绪,是对太平军水营官兵及其头领唐正财的。要给他们看看:老子就是横,就是狠,就是强硬。这情绪也是给杨秀清看的。表示了对杨杖责他的不满。对杨不杀和赏识的回答。这情绪也是要为韦昌辉争一口气:咱北王府上下就是行,就是不可小看。

      原来,正是在打湖北之前,韦昌辉命夸张子朋乘船西征。张到水营要船。他本就十分横蛮,有了韦昌辉命令,更是日中无人。不营三七二十一,要些什么船就什么船,要谁的船就谁的船。水营的船及船工,都是被太平军所劫掳的。其头领唐正财,也是湖南以船装货赴下游贸易,连人带船在岳州被掳。受杨秀清威胁利诱而参加太平军,此时已是殿左五指挥,提督水营事务。水营上下,和广西来的太平军“老兄弟”,情况多有不同,也还不适应太平军的观念与条规。唐正财此时的级别,与张子朋也相同。张的霸道,不把“新兄弟”放在眼里,令人受不了。于是发生争执。张哪客人与他争执评理,一边封船一边连连打了好几个人,而且满口霸王骂。水营上下十分激愤,公开说要开船向清政府投诚,有曲说各自开船散伙,一时没有达成一致,但张子朋是吃瘪了。

      此事马上被杨秀清知道。他赶快派遣亲信,到唐正财住所,明确表态是张子朋大错误,水营并无不是,好话安慰了一通,答应给唐升官,赏了许多金帛,要严办张子朋,叫唐去劝说水营部下不要降清或散伙。同时,他马上亲往北王府,将张子朋打一千大板,又追究领导责任,打韦昌辉数百大板,打得站不起来。随即将此事通知水营,大大有利于说服工作。又赏又罚,水营才被从叛变边缘拉住。这是被称为“水营激变”的经过。

      对于这种严重的突发事件,杨秀清处理得干净利落,非常沉着老练。因此,水营叛变这种极其严重的事件,才在即将爆发之际平息下来。不但保住了水营,而且对稳定太平军全局有重大意义。但杨有一件事处置得太过头了。这就是打韦昌辉数百大板。本来,严惩张子朋就是了。要用张子朋的头,来平水营之愤,也是可以的,在太平军中并不算特别严厉。倘若放韦昌辉一马,尽可不追究领导责任;即使追究领导责任,也不必用打大板这种带侮辱性质的极端方式。毕竟韦是第三号人物,是他的副手。可他不菅,也许是盛怒之下欠考虑,也许就是有意借这难得的机会把韦的威信、面子打得粉碎。洪秀全他都敢用“天父附身”的方式来打大板,你韦昌辉正要找个机会打一打呢!可是这一打,将薄薄的一层纸捅破了,种下十分严重后果。

      韦昌辉平日,在洪、杨面前都十分驯顺,两头讨好,双面抹壁,如同奴才。杨就是不喜欢他这种作为,要他乖乖一边倒,但又找不到碴子。韦之兄与杨妾之父争房宅,杨将韦兄交韦惩办。这做法本就欺人太甚,实际上是以压迫、凌辱韦来要树自己绝对权威。然而韦却牙齿打落和血吞,加倍奉承,将其兄五马分尸。还说非如此不足以警众。其实,韦内心一定非常愤恨,但他就要一脸正经。“水营激变”这一打,就是更严峻的考验了。部下都忍不住了,说以后还有什么面子。怎么做领导人?很多旁人也觉太过分了。可是韦却将这个为他鸣不平的部下杀了,“以谢秀清”。本来,挨打后如有不平、委屈的样子,别人会觉可理解;不声不响地受了,也还勉强说得过去。偏偏要这么出人意外,人们就有看法。天宫又副丞相曾钊扬公开向人说,韦阴险恶毒而且极其残忍,现在挨打而不生气、埋怨,“其心叵测”。杨秀清的堂弟杨辅清也说,怨恨日深,将会有非常事变。表演得太过分,明眼人一下子看出来了。比之下棋,如果说杨打韦是过于用强的错误,韦如此应付,实在是超级昏着。权术家杨秀清不会看不出。即使优势意识太强,在知道别人的看法时,也就心里有数。

      两人都铭刻在心里了。在杨秀清。就“加意防范”,削减韦在朝内的事权,又派他到外地作战。对道破玄机、将矛盾挑明的曾钊扬,也找借口给他一个“不杀为奴”的惩办,让他闭上乌鸦嘴。对张子朋这种人,杨觉得有用,最好收归为自己的亲信,打一千大板就是格外从宽发落。随后派张去湖北,又派去田家镇、湖口,进一步笼络。在韦昌辉,就只有将新仇旧恨埋在心里,等待时机一起算总账。或者说,躺下装死,等有机会来个加倍算清。在绝对弱势的情况下取此对策,是他聪明之处。1856年4月,杨秀清又以“天父下凡”名义,找个很可笑的借口,再一次打韦昌辉四十大板,实际上是逼韦摊牌。看看韦被打之后也不能、不敢怎么样。于是,被自己权势弄得自我迷信的杨秀清,真的麻痹大意得忘乎所以了,给韦昌辉等得到了机会。

      洪秀全利用韦昌辉,让韦出面主持了一场惨酷的大屠杀。但韦昌辉最后并没有赢,他被利用过了也就被杀掉,而且顶着“北奸”的罪名永远不得翻身,杨秀清却在三年后就恢复名誉了。

      如果没有张子朋,韦昌辉在内讧中不会那么疯狂,后来杨秀清也未必恢复名誉。这是物极必反之道。而张子朋自己,火上浇油,痛痛快快地大杀一通之后,也就被洪秀全消灭。

      于是张子朋也就成了内讧增烈剂。他的外表、心理、水营激变、让湖北人民闻之“股栗”,到无意中成为内讧增烈剂,再到自身在内讧中毁灭,在太平军相当一部分“老兄弟”中是很有代表性的象征。

      故而,我放着许多地位、影响远在他之上的人物不写,用这篇短文来写这个不大不小的骨干。